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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這一步踏出,成就了金風玉露的幸甚相逢,也叫人徹嘗了蘭因絮果的酸楚。現在的滄浪除了一句“造化弄人”,再無其他可嘆。
“這些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封璘心中有愧,他甘愿被你恨著。可是比起被怨恨,他更怕你不痛不癢地原諒他,今后藏著這段芥蒂,對他避而不見。”
說話間已到掌燈時分,滄浪出得院中,高墻外仍是社舞鼓樂熱鬧非凡。節慶的花燈裝點廊下,十色流轉,每一根絲線都沾染上歡騰的氣息。
滄浪仰高頸子,視線越過馬頭墻,出神地望著倒掛林梢的一輪月。直仰到后頸發酸,他仍一無所獲。
肩頭一暖。
“先生想要那月亮么?”封璘擁他入懷,低聲而蠱惑地問。
滄浪游目瞟了他一瞟,略偏頭躲開那搔在頸側的碎發:“你摘給我?”
封璘深深地埋下臉,聲音聽來虛無縹緲,“先生想要,阿璘無有不給。”
天邊月,抑或者心頭血。
都可以。
“只要先生肯留下。”
第一朵焰火升空,接二連三,燦爛如星隕。滄浪抬手牽住那綹小辮,淡道:“不必摘星摘月那么繁瑣,你只答應我一件事。過兩天就到曉萬山的生忌,我想去看看他。”
封璘眼中映著漫天花火,絢爛過后,一點一點黯淡。滄浪沒有說話,轉過身,手指劃過封璘的胸膛,往下,再往下……他坦然地蹲下身,仰起的眼神比除夕的月亮更澄明。
“想要留住一個人,不是只有怨恨才可以。”
封璘身與心俱震,那無處安放的手掌沿著后頸的秋海棠一路向上,最后摁在了滄浪的后腦勺。
稍一使力,他們同時淪陷在潮熱里。封璘濕淋淋地抬高下巴,嘶啞地道:“學生受教。”
第41章
“仁兄在上,弟千頃流年逢難,前塵不記,與兄重壤永隔而未見傷懷,實乃弟之罪過,今頓首深哭一場,望兄勿怪。”
城隍廟荒蕪日久香火凋敝,平常少有人來。曉萬山的牌位同一群畸零絕戶混在一起,連名字也不敢寫全,更是不必擔心會被發現。滄浪將瓜果三牲擺上供案,結結實實叩了三個響頭。
他直起身,一襲青狐襖下罩著的諍骨筆挺如當年,只可惜那雙秋水為神的眸子里,再不復從前飛揚。
“今天我來,還有一事想要秉明兄長。兗王、阿璘他,并非松江詩案的禍首,始作俑者其實另有其人。”
“鬼頭彌”一案浮出水面,隆康帝為安撫人心,下旨為那些因僧道告發而蒙冤的官員平反昭雪。
滄浪原以為這是給萬山兄正名的好時機,他欲借此重翻當年逆詩案,卻遭到首輔胡靜齋的阻攔——
“曉萬山風頭正盛時跌落谷底,都說是因為他不懂轉圜開罪了權貴,其實不然。他是先帝親筆點中的狀元,能令圣意一夜之間急轉直下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拂拗了圣意。”
“我決計不知兄長曾牽涉芙涯宮慘案,那年五十內侍、整夜撲殺,累及百條人命才壓下去的皇家隱秘,又怎是你我能輕易觸碰的。可惜愚弟知道得太晚,未能阻止兄長,至于日后兄長縱使歸隱,仍難逃斬草除根的厄運。”
唇心點了點酒水,剩下的都灑在泥地上,滄浪盤坐蒲團,淵然想著心思。
慶元三十五年冬,芙涯宮瑄嬪有孕,帝大喜,遷入勤政殿暖閣,由御前宮人貼身照料起居。瑄嬪伶俐,又略通文墨,紅袖添香的事偶一為之,更得帝心。
時逢三年一度的皇子考校,先帝親自點題,考察關于“體法”之辨的經略見解。當日兩黨圍繞變革之事爭得不可開交,諸皇子落筆前都要再三躊躇,唯恐惹上“結黨營私”的嫌疑。
彼時尚為東宮儲君的隆康帝以“體乾法坤,藻飾太平”一句廣博眾彩,破了體法相爭的窠臼,教國子監的那幫老學究刮目相看。
然而這樣一份精彩的答卷呈上御案,慶元帝并無預想中的驚艷,只是提筆在卷面上批了個“彩”字,便再撂開不提。
有傳聞稱,先帝爺晚年忌憚外戚權勢,曾經萌生易儲的念頭,此番考校說白了是對太子立場的一次檢驗。東宮的回答無疑正合皇帝的脾胃,一個“彩”字也讓謠傳不攻自破。可打哪以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先帝對太子似乎更加疏遠了。
有些微妙的是,這次考校過后,在勤政殿伴駕數月的瑄嬪突然失寵。先帝毫不顧惜她已經顯懷的身子,連夜將人送回芙涯宮靜養,名為靜養,實則禁足。
這一晃就到了蓮子新熟時節。
轉眼瑄嬪臨盆在即,慶元帝卻在當年秋狝中意外墮馬,傷及下-體。雖是有驚無險,然而他也不知聽太醫說了什么,病榻上大發雷霆,連夜以瑄嬪私通為由,命人封了芙涯宮,撲殺宮女太監百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