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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朗拔腳就追,臨到門前時突然頓了下,回身向滄浪投去一眼,諸多情緒壘砌,錯綜難勘。
滄浪平靜地迎接他的注視:“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盡管說,看在故交的面上,我愿意幫你一把。”
少將軍打小有點路癡的毛病,這個秘密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王朗不究問滄浪從何得知,臉一紅,調頭就跑了。
如豆的一燈下,伏案皆有醉態的兩人各據一邊,對墻那頭的變故渾無察覺。
玉非柔強抑著把眼前人大卸八塊的沖動,她還記得滄浪的叮囑,一字一字道:“你若還存了半點良知,就替我那苦命的弟弟點一盞長明燈,日日燭照自己的罪孽……”
話畢則再無聲息。
適才還酒氣醺醺的高諍忽而睜開眼,雙瞳左右一溜,停在玉老板袖口半掩的鑰匙印模,冷笑出聲。
這個蠢女人,以為把自己誆出來吃酒,就能暗渡陳倉地潛入高府竊取名冊,簡直滑天下之大稽。高諍起身,撣平了衣襟上最后一絲褶皺,輕蔑又憐憫地俯視著玉非柔的發心。
要不是因為這張與小玉兒酷似的面孔,他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過她,又靡費許多唇舌。高諍抬起手指,復刻般描過那眉、那眼,還有那雙唇,漸而帶上懷想的意味。
剛剛他說的那些,至少攙了七八分真心,才顯得如此動人。高諍不是耽溺情愛之流,他的愛被肩上重任壓榨到只剩下一點,五年前都給了那個仰望他時眼里有光的孩子。小玉兒是他高諍前半生、后半生的至愛之人,但愛到頭了,也不過就這樣。
高諍走到了窗邊挑開屈戍,雪風呼呼灌進來,他打了個呼哨。
剛才,高諍用一番懺悔令玉非柔相信自己是真的醉了,神不知鬼不覺將私庫鑰匙刻了模,又趁著溫酒的功夫遞出去。現在算時辰,兗王的人馬應該已經入甕。
高諍聽聞給事中被秘捕的一剎那,就猜到了封璘的意圖。兗王想要那本名冊,他就給他那本名冊,付出的代價是擅闖圣人已故生母,圣母皇太后高氏的祠堂。
改造一間屋子,遠比改變半生心性要容易得多。
盡管這個蠢女人除了肖像小玉兒外一無是處,但做副傳話的喉舌還是綽綽有余。想到小玉兒,高諍冷硬冷硬的心驀然伏軟了一小塊。
一個黑漆漆的影子自樓檐垂下來。
“你說什么?”
得知今夜高府無事發生,高諍實實訝異了一下,心底旋即升起股不妙的預感。
半柱香后,已經下鑰的城樓內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小旗挑燈看清了閣老大人的手令,連忙呼喝放行。
城門轟然而啟,雪粒子削打在面頰,很快被體溫融化,變成疑似冷汗的幾條細痕。前路藏有無盡溝壑,馬蹄大展,揚落間普覺寺頂的寶珠遙遙在望,閃動著劌目精光。
高諍氣喘吁吁地控韁勒馬,直奔主殿,渾然未曾意識到在他的身后,細雪遮蓋了馬蹄印,亦抹去一串淺不可查的足跡......
第38章
長夜逝盡,朝暾廓出新鮮一日的雛形。古潮河碼頭許久不聞槳櫓聲,只剩一座青瓦殘破的廢宅坐看朝暮更迭。
高諍就將會面地點定在了這兒。
此處曾為前朝靜安老郡王的舊宅,離竹林不遠,后被改建成了貨棧。因長久無人居住,花木郁郁蔥蔥地長出了一副野相。再有古潮河斷流數載,更成人跡罕至的僻靜地,適合密謀與交易。
高諍對這場急就章的刺殺多少感到忐忑,他選擇跟王朗合作,但決計做不到十分的信任。為確保萬無一失,他帶人早到了半柱香,待安頓好后手,方見林深處木葉紛落,十來匹駿馬風入四蹄,展眼卷至跟前。
高諍留神細數了下,對方竟然真的依言只帶了十來名守衛,心中一喜。
封璘闊步走來,一身短打精悍,身后跟著同作布衣裝扮的遲笑愚。他甫跨過門檻,見院中還有旁人,駐足問:“怎么回事?”
高諍心里藏鬼,面上還要裝得光風霽月,拱拱手,笑著解釋說:“京畿四縣鬧饑荒,都是棄了田地上京討飯的流民,把這兒當慈濟坊了。阿璘用不著管他們,屋里坐啊。”
一路沿高墻向內,幾度轉彎,越往深流民數量越多。三五成伙,多的也有數十人,個個都是面黃肌瘦,看見衣冠齊整的封璘等人,眼中本能綻出惡狼似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