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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氏三郎,乳名小祥,曾是薊州象姑館的一名清倌人,經人贖身以后剃度出家,在匪患中被凌辱至死,年僅十三歲。他跟玉非柔的關系,不必我多說了吧?”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沒有燃燒炭盆的房間冷得出奇,屋檐下結著冰柱,猶如把把利劍倒懸。繡帕擦拭過牌位,那落在其上的目光比冰更冷,比劍更利。
弟玉氏小祥之位。
玉非柔換了一襲勁裝,窈窕纖韌的背影亦像是柄鋒芒內斂的軟劍。屈之如鉤多年,她給自己改了名,原本的“玉柔”不好,要在當中嵌進一個非字,提醒自己雖作弱柳之姿,但從本質上講,她和封璘一樣,都是被仇恨淬煉而成的劍。
今夜能索人性命的劍。
第34章
京城有雪的第一夜,閥閱高家突然闖進了不速之客。翌日,這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
因著臥佛泣血和驚馬亂道等諸多變故,高無咎短短幾日內行事低調不少。待兵馬司的人聞訊趕到,眼高于頂的閣老大人破天荒地親自出府來迎,只道是進了個小蟊賊,未及行竊就教家丁攆跑了,沒得勞煩軍爺走一趟。又支使管家給了茶水錢,惹得大統領既惶恐又納悶。
到了第二日天明,才有高府仆役對外透露實情:前夜“造訪”的哪里是什么小蟊賊,分明是個兇悍至極的女刺客。本領極高,穿著一身夜行衣,直殺正在養兵的二公子房中,來去如快風,幾未叫人察覺。
仆役還說,昨夜情形實則險象環生。尋常家丁不是那女子對手,高閣老無奈之下召出銜枚影衛,一番惡斗過后才將其重傷。
耐人尋味的是,纏斗時女刺客不經意露了真容,叫二公子高諍看了去,生死之際竟然扯住親爹衣袖,求他饒了此女一命。
話音初竟,高諍面上挨了老子一掌,女刺客也趁此機會逃之夭夭。再然后,高府門前上演的那出掩耳盜鈴,則更加令人摸不著頭腦。
是夜風波多玄妙,然等天亮以后,大雪還是壓覆了一切。高無咎穿戴整齊,如常上朝,除了眼下兩團烏青以外,其余再無什么異樣。
云階下的積雪早已掃凈,唯高殿甬道旁的石麒麟仍帶著些落白。金鑾殿上,百官分列兩側。參奏聲接連地響起,在盤龍柱間穿梭個來回,最后不約而同地砸到封璘頭上。
詞鋒所指,無非是責怪兗王罔顧宗教正統,當著子民痛斬神佛一臂,有離經叛道之嫌。這些言官口角犀利,侃侃而談,默契地不提封璘出手的真正緣由。
隆康帝穩坐龍椅,流珠冠冕綴在眼前,他聽過片刻,一如既往地緩聲道:“那日情形,兵馬司已在呈報中說得清楚,朕都知道。阿璘此舉雖有不妥,終究為皇城免去一場祝融之禍,功過相抵,眾卿家不必苛責過甚。”
升平坊一亂后,民間唇舌紛雜,朝堂卻是眾口一詞。果如隆康帝所料,彈劾兗王僭越的奏呈堆滿了御案,起初他只當不見,但高氏一黨變本加厲,連早朝這樣的政談要地都咬緊此事不放,硬逼著他不能輕輕帶過。
天威不可欺,隆康帝這回把態表得明確,但顯然不是攻訐之人想要的結果。
高無咎袖手旁觀,直到圣人發聲,他才慢條斯理地出列,拜后,道:“圣人明鑒,知人識事,窺一斑而知全貌。兗王在眾目睽睽之下,拔劍斬佛毫無遲疑,由此可見,此人敬畏之心淡薄,待神佛尚且如此,今后侍君上,焉知不會一樣?”
“大人此言差矣!”
面對高黨的攻訐掣肘,因那人是封璘,首輔胡靜齋只自聽著,未置可否。倒是陳笠在文官之末聽不下去了,橫跨一步出列,朗聲道。
“國之大務,愛民而已,臣之侍君忠者,亦以愛民。兗王殿下毀壞佛身,是為了解民紓難,要我說何謂忠,這便是最大的忠。閣老改是成非,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臣的心么?”
見說話的只是個品階不高的青年官員,高無咎瘦硬似石雕的臉膛倏忽劃過一絲輕蔑。
他斜目厲睇,神情倨傲:“你懂什么?先帝爺在時欽天監就曾斷言,四皇子命格主殺,桀驁難馴,這輩子都做不了賢臣。今次看其行事,竟是暗合了這句讖語。”
停頓了下,伸指向旁遙遙地一點,“說來也怪老夫,看皇子顛沛關外甚是可憐,一時起了惻隱之心助他回朝,卻不想是引狼入室。錯已鑄成,不可一錯再錯。老夫懇請圣上,重責封璘,以正視聽!”
他這就把話說得不留余地,隆康帝面色鐵青,太清楚這只老狐貍究竟在想什么。偏他是九五之尊,困在“公心”二字里,有些事看破卻不能說破。
看不見的刀光劍影里,封璘被拱上浪尖卻仿佛置身事外。他著一襲通袖蟒襕袍,外面罩著墨狐裘,整個人看起來既清貴又孤矜,眉梢一挑,散漫之外生出點危險的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