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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無極本為海上游俠兒，半生以“逍遙”自居，到了未能抱得美人歸，袖著王府的三千兩黯然離去。

臨走前給滄浪留下一句話，“不執(zhí)，不念，人生大有，切記，切記。”

一以貫之的神神叨叨。

至于玉非柔，則不聲不響變賣了家底，追著返京的隊伍把醉仙居開到京城中來。滄浪不問緣由，只道世間自有癡兒女。

玉非柔狠狠剜他一眼，走過去抿了鎏銀燈芯，“唰”地打開卷簾：“人還沒來？”

絲竹聲起，滄浪像是禁不住日曬般眨了眨眼，開扇擋在額前：“說曹操，曹操到。有些人真是禁不住念叨。”

遠(yuǎn)遠(yuǎn)地，一大片紅云逶迤而來。香風(fēng)迎金釵，東風(fēng)送琉屏，紅妝末處諸樂大奏，轟然地，點(diǎn)燃了一蓬一簇的白日焰火。撥開了那煙火再看，裊裊不盡的煙篆寫意相思，有如紅云歸處，那個待嫁女兒的情腸。

奈何......

奈何！

滄浪扼住喉間的嗟嘆，不經(jīng)意別過臉，只見玉老板把雙丹鳳眼一瞬不瞬地鎖在一人身上。

那人錦服昭昭儀表堂堂，容長面上有著圓中帶方的俊眼，眼中又暗含方中帶圓的熟滑。滄浪想了想，提扇輕點(diǎn)玉老板肩頭。

“搶親也換個人少的時候，何況還是高諍這么個貨色。”

“放屁，”玉非柔按下眼中幾不可查的怨毒，調(diào)轉(zhuǎn)詞鋒：“我瞧得是那尊木頭菩薩。”

大晏禮佛之風(fēng)盛行，京城光是名剎就有七八處，其中尤以普覺一寺備受推崇。高諍巴巴請來的這尊臥佛身長丈余，在普覺寺中經(jīng)年受香火供奉而木身不腐，從頭到腳的每處紋理都清晰可辨。更奇者在于，佛像神態(tài)生動，嘗有千人千面之說，意指不同人禮佛，入眼喜怒迥乎不同。

滄浪數(shù)年前拜別京都之日，曾去參詳過一次。彼時只覺臥佛眼瞼半垂，似含悲苦之意，起初道心境使然，后經(jīng)浮世大夢一場，才曉佛憐眾生，早降神諭。

而此時此刻，那尊臥佛亦像是感應(yīng)到滄浪心中的哀惋，明凈輕斂的眼眸中竟緩緩滲出鮮紅的液體來。

“快看啊，佛像流淚了！”

*

這聲驚呼排開車馬喧騰，殺出善男信女的重圍，乘風(fēng)直漏進(jìn)驛館廂房的小軒窗。

屏風(fēng)內(nèi)的女子攥緊了雙手，兩彎秀眉輕輕堆起，整個人如同一闕頓挫的柳永詞，凡愁與憂，都藏在不經(jīng)意的顰蹙之間。

“可是升平坊中出事了？”

封璘不過把目光往外掠一掠，“縣主勿憂，城中各處皆有錦衣衛(wèi)暗哨，亂不了。”他奉圣旨做了高王兩家聯(lián)姻的監(jiān)禮官，今日冠冕玄衣而來，才十八的年紀(jì)，卻處處透著帝王家的無上威嚴(yán)。

話如此，但女子待嫁時總有千百種患得患失，王韞平再明事理，亦不能免俗。

“姐，安心啦！”

正躊躇著，斜里忽然躥出個半大小子，眼眉同王韞平有幾分相似，一身短打裝扮，在滿屋子繁縟服色中顯得格外利落。

封璘猜到來人正是王正宣的小兒子，少將軍王朗。先生曾提醒他留意此人，并再三強(qiáng)調(diào)，京中行走時盡量與其方便。

“這又不是西關(guān)，哪能遍地都是沙禿子，還怕把人給你搶跑了——”

“別胡說，”王韞平叱住弟弟，臉卻悄然飛紅，“入關(guān)以后謹(jǐn)言慎行，朗兒你又忘了爹爹叮囑。

王朗嘿笑，解了罩袖向上挽起，“姐姐若真擔(dān)心，我替你去看看便是。”

封璘伸手一攔：“既在京城，萬事皆有五城兵馬司坐鎮(zhèn)，無需小將軍操心。遲笑愚——”

“末將在。”

“加派人手看著，別鬧出什么亂子來。”

王朗因著家世的緣故，對封璘早年之事頗有微詞，連帶著對他這個人也看不慣，被阻后不忿。

“王家的事，我憑什么不能管。今兒是我姐的好日子，萬一有什么差池，那幫酒囊飯袋擔(dān)得起嗎？”

“朗兒！”王韞平慍聲，“再這般口無遮攔，我便去信給爹爹，押你回去。”

唬得弟弟不再吱聲，她在薄綃屏風(fēng)后起身一福：“今日坊中百姓聚集，為防不虞，有勞王爺多加費(fèi)心。還有.....”

音漸軟，帶了點(diǎn)小女兒的嬌羞，“煩請轉(zhuǎn)告夫君，人多路難行，教他緩走，切莫著急。”

*

然而縣主的擔(dān)憂被證實(shí)不是杞人憂天。

臥佛泣血的怪相頃刻間在百姓中掀起軒然大波。議論起初像小弦嘈嘈，嗡然一下如大弦切切，聲紋從西向東、從東往西地劃遍升平坊各個角落，爭議的焦點(diǎn)則毫無爭議地落在新郎官高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