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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安慘案......”
賀為章唇間囁嚅,遲緩地復刻著似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實,“乃秋千頃與楊大勇二人心存綏靖之念,倭寇臨城時不敢抵抗,末了見勢不好,又攜城防圖欲降賊寇......”
心虛的話音漸低,牢房內一片闃然,唯見氣窗投下的三縷光柱緩緩有致地移動。
“真的嗎?”
有頃,封璘的詰問不輕不重地響起,卻成壓在賀為章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膽怯地不敢應聲。
“隆康元年正月,新舊歲之交,楊大勇上任第二日,下令封鎖沿海三處民港,以為抵御倭寇做準備。其時,數十條走私的商船未能及時入港,在海上延停半月,一些鮮食貨物折損泰半,當中就有專治哮喘的蝙蝠粉。”
聽到這里,賀為章仿佛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臉頰。
封璘繼續道:“欽安慘案前一月,賀家為剛滿兩歲的小兒辦了葬禮,動靜不大,幾乎沒多少人知道。時任欽安縣令的楊大勇著家仆送去帛金,卻被你連人帶銀兩一道驅趕了出來。”
他低頭審視那張只剩下面皮的臉,從層層疊疊的褶皺間看清了切骨的仇恨,一字一字道:“據當日的仵作說,賀家幼子胎里帶來的不足,生有哮喘之疾。那被攔在港口之外的商船上,載的正是他急等救命的藥材。”
至此,賀為章像頭憤怒已極的雄獅,驟然暴起,又很快跌落在地:“是,是!楊大勇害死了我兒子!小亭子才兩歲,剛學會喊爹,發作的時候臉漲得青紫,喉嚨里斷斷續續叫著的是爹,爹......我眼睜睜看著他在懷里絕了呼吸,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你把這筆賬記在楊大勇頭上,在他出城求援之時,偷偷把布防圖塞進他的褡褳,跟著又出首告發縣令通敵,”封璘頓了頓,洞察秋毫,“是也不是?”
賀為章想起幼子的死,恨聲哽咽。
滄浪沒有想到當年之事背后,還有這樣一段慘烈的緣由。天地不仁,興亡皆以百姓苦,滄浪轉向楊大智,只見他臉上也是一樣的喑惘。
賀為章抹了把淚,伸頸道:“便是我兒不死,我也不能教他如愿。海防一固,民間私船沒法進出,像蝙蝠粉這種昂貴藥材,從官市走,哪里是尋常百姓用得起的?楊大勇必須死,上頭的人大概也這么想,所以找到了我。”
“上頭的人?”封璘問:“桑籍嗎?”
第23章
賀為章微微仰首,語氣有些詫異:“王爺竟然不知道?三年前授意我做這些的可不止一個兵部尚書而已。”
平地起風,封璘的袍袖被吹開,他似有所感:“是高無咎。”
賀為章低笑一聲,說:“自然,國舅爺費盡心思折騰這一出,并不只為了料理一個微末縣令。彼時,首輔胡靜齋的愛徒秋千頃受貶為太倉衛指揮僉事,剛好也押解糧草到了欽安縣城。栽贓楊大勇、牽連秋千頃,順道讓胡首輔在朝吃個掛落,他這一計,殺心重得很吶。”
封璘俯首,如一口繡春刀貫穿瞳孔內,寶光森森,銳芒直指人心:“你們好大的膽子,就不怕先帝認真追究嗎?”
“先帝不會。”賀為章自知難活,回答也愈發坦然:“這樁公案原本就是紕漏百出,但凡有人肯過問一句,秋、楊二人也不至于沉冤至今。可是王爺您看,過去的三年大晏朝堂可曾傳過半點風聲?”
封璘警醒:“你什么意思?”
*
出得牢獄大門,滄浪腳底仍是虛浮的,如同行走云端。
“先帝對三年前的冤情心知肚明,他什么都知道。可當時倭寇進逼甚緊,軍糧告闕,秋千頃押解至前線的那批糧草里,無端填充進了許多霉物。情勢緊張,再從他處調運糧食已然鞭長莫及,唯一的法子,便是從高府在欽安附近的子粒田里借糧。”
滄浪茫然抬頭看這青天朗日,天地澄明間猶有亂埃飛卷。
“只是死了一個楊大勇,冤了一個秋千頃,裝聾作啞而已,就能換來救急的糧草,消解那場兵燹之禍。在先帝眼中,這根本連取舍都算不上。”
而是理所應當。
楊大智押著人從身旁經過,帶著牢獄里獨有的朽爛氣息。滄浪將目光移開一寸,望向高立兩層石階的封璘。
無論如何,他和自己一樣,都曾是先帝拋棄的一枚棋子。“搜剿平山窟,帶我同去。”滄浪用平靜的口吻請求道。
封璘垂眸,眉目蕭朗處藏著感同身受的悲憫,只需一個回望就表明了他的懂得:“好。”
“我想看看,用秋千頃畢生清譽換來的,究竟是筆怎樣的財富。”
*
賀為章能寫入奏報的罪名只有聚伙鬧事一條,圣人將裁斷的權力交予兗王,當是對他受盡千夫所指的補償。而這份補償的實質不在于賀氏的賤命,而是他身后留下的萬貫家財。
用以折奉的胡椒蘇木,總得想辦法收回來,封璘想都不想就在請銀的本子上批了花押——賀為章鼓動閩州商會暗中使絆,這報應合該落在他自個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