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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雜役心里裝著事,不敢叫滄浪察覺出什么,忸怩半天走近幾步,還沒等站定,一巴掌呼風落在他后腦勺。
“小混蛋,知不知道安叔沒了一條腿,上炕都費勁,又怎會約在這種鬼地方見面。”
那孩子被打了也不敢喊痛,眼眶蓄淚地看著他:“您既然都知道,為什么還要跟來。”
滄浪這兩日夜間難眠,情緒一直低落,見問沒好氣地答:“你一個小娃娃,生不出恁多鬼心思。要不是被人脅迫,又何苦坑我來!”
“先生高義,當真教人欽佩。”
深秋枯黃的草葉間閃過一抹銀澤,灌叢后果然立出個高大的身影,滄浪神色微冷:“遲副將。”
遲笑愚余光輕掃,小雜役駭懼地縮了縮肩,頭也不敢抬地后撤幾步,經過滄浪身邊時,極小聲地道:“對不起。”
“瞧著人高馬大,欺負一個孩子,算什么本事。”目送人全須全尾地跑遠,滄浪揪下一根草芯,銜在齒間諷聲。
遲笑愚道:“論起恃強凌弱,誰又能比得過先生。”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滄浪聽懂了。世間強弱從來不在力道權位,而在人心是否選擇屈從。滄浪就是太明白這點,他手無寸鐵,卻能讓大晏權臣心甘情愿地引頸就戮,“情愛”是封璘加諸于他的鎖,也是他回贈給封璘的刀。
風蕭蕭兮木葉下,越發吹冷了滄浪的臉色:“怎么,要來給你主子討一個公道嗎?”
“不敢,”遲笑愚掌心按在刀柄上,話中能聽出極力的克制,“末將只是奉王爺之命,請先生前來,觀刑。”
“觀刑?”滄浪袍裾沾露,眉涔涔仿佛起了微汗,“觀誰的刑?”
遲笑愚默然旋身,視線投向之處,寬闊無遮的海灘上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個大刑場。
錦衣衛分開兩列,帶刀肅立,坐在上首的是一個中等個兒的圓臉太監,身著小蟒朝天的豆青色絲曳衫,頭戴青羅面子的鋼叉帽,渾身透著股驕奢富貴之氣。滄浪一眼認出他正是當年東宮身邊的侍筆內監,黃德庸。
聽說折俸風波上達天聽,圣人特意派來了身邊親信主理此案,那今日受刑之人便是……
掠過岬角的海風抖得大旗小旗獵獵作響,滄浪一路逐風看過去,岬角盡頭的寬刑架上綁著一人,眉經雕琢,鬢如浸墨,長發披散下來卻不見頹勢,約摸是耳際一色血紅撐住了他的凌厲。
是封璘。
朝暾還未散盡,海邊的風太大,大到滄浪必須倚石才能站穩。耳畔呼嘯中,只聽遲笑愚刻板的聲音斷續傳來。
“王爺知先生心中所想,既負失政之罪,便自請詔獄六刑,一為息眾怒,二則就當平您怨氣之萬一。”
詔獄六刑,慶元帝年間的酷烈刑罰,也是錦衣衛“喪門神”之名的由來。
很少有人見識過六刑究竟酷烈到何等程度,只知道一回慶元帝老人家突發奇想,不顧阻攔定要往獄中觀刑,出來時面無人色,張口連膽汁都吐干凈了,回宮下的第一道旨,便是廢除詔獄六刑,哪怕是對謀逆犯上的罪人也不許再用。
滄浪呼吸陡滯,狠掐了下掌心,一字一字道:“王爺之罪,不抵謀逆。”
遲笑愚照舊面無表情,道:“先帝在時曾觀曉萬山受刑,大為震動,由是下令廢止。王爺說惜哉自己生不逢時,無法領教狀元郎當年所受苦楚。今日好容易有了這個機會,他很想瞧瞧,曉萬山能扛住的,他是否也可以。”
這平平無奇的話語落入滄浪耳中,不啻瘋癲。他渾不明白封璘叫人把自己帶到這里,讓他看這些的意義何在,第一聲鞭鳴炸響時,滄浪本能地轉身欲走。
卻教遲笑愚抬臂攔下:“請先生,觀刑。”
長鞭包裹鐵皮,鞭梢掛有倒鉤,貼觸皮肉的一剎那深深嵌進去,再狠狠剜出來,帶起血光一片。
還隔著點距離,清晨的海霧里滄浪面頰微濕,像是已經感受到血噴濺在臉上,只分不清那血究竟是曉萬山,還是封璘的。
三年前松江書院在大火中付之一炬,曉萬山蒙冤入獄,他在北鎮撫司高高的圜墻之外跪了整夜。那是個煙雨迷蒙的春三月,乳燕在梁間偷顧,雨絲打在臉上,和現在一般濕漉漉的觸感。
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候他看不見萬山兄受刑的模樣,現在卻能濾開海風,清晰地捕捉到封璘偶爾發出的幾聲悶哼。
狼崽連風向都算好了,只為給先生雪恨時的快意更添濃幾分。
“執烙鐵——”
火星子迸濺,點燃了滄浪麻木而遲緩的神經:在驚悉萬山兄銜怨自盡的那天,他瘋了一般地要去搶回他的尸身,為此不惜沖撞圣人輿駕。當著滿朝文武和一城百姓的面,聲名墮地的探花郎為他此生唯一摯友殮尸,只為保全兄長最后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