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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首輔倒是在早朝上提了一嘴,”遲笑愚覷著封璘臉色,躊躇道:“他以為您此舉,難逃挾私報復之嫌。”
當朝首輔胡敬齋是慶元年間的老臣了,為人刻板,性子耿介。因其曾與秋千頃有師生之誼,遲笑愚說話時難免顧忌著些。
封璘揚揚眉,不以為意:“老夫子滿口仁義道德,看不慣本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隨他去吧,何必理會。”
遲笑愚道:“屬下是擔心,首輔大人仍在為三年前的事情見怪于您。”
海面無波無瀾,魚漂卻猛地一蕩,劃開粼粼波紋,把正待咬鉤的魚兒都驚跑了。
“見怪,見怪是應該的。”過了很久,封璘輕飄飄地說:“本王一身罪孽,倒盼著有人能替先生痛恨于我。若不然錦繡堆里待久了,容易忘記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
遲笑愚不忍:“詩案之事非您所愿,當年您也只是……”
“子非我,安知我所愿,罷了。”
頂著副將略微驚詫的目光,封璘面無表情,他無意多談,拉起魚竿道:“今夜帶上謝愔的骨灰盒,隨我出城一趟。”
哪有什么天打雷劈,封璘不過是叫人燒掉謝愔的尸骨,再散播了那些怪力亂神的說法。打小以命搏命的他比誰都認得清,心愛須得自己掙,仇跟怨也一樣。
斯夜無云,連日來最完滿的一輪月被海浪托上正當空。滟滟隨波千萬里,獨不照荒塚枯骨逢歸期。
只能等夢中人來尋。
楊大智就是那個夤夜尋訪荒塚的夢中人,他入的是兄長的故園夢。
謝愔雖死,但楊大勇的污名尚未洗清,他只能和那一百名死士一起,埋骨在這無人問津的亂葬崗。因尸身難辨,楊大智想為兄長單獨起座墳都做不到,索性對著百具骸骨,當做一人祭。
“兄弟帶著仇人骨灰,來看你了。”
一把灰一片白,狠命地揚到半空,把夜渲染得有森然恐怖。狼皞上干云霄,在月光照拂不到的地方,恣意訴說著凄怨之情。
楊大智揚盡骨灰,猛然向前匍倒,十指深深地嵌進泥里,難以遏制地發出哽咽聲。
封璘就站在身后,聽他哭音漸緩,方開口道:“據馮主簿交代,當年謝愔接到線報,稱你兄長攜布防圖,往西南方向逃竄。他出兵攔截時,布防圖已經在楊大勇身上了,他并不知道栽贓陷害之人是誰。”
楊大智的哭泣轉至短促而壓抑的重喘,他對這個結果并不感到意外。謝愔只是明里的一把刀,真正的持刀人隱藏在黑暗中,旁伺著那場目的明確、不由分說的屠殺。
楊大智比封璘更早一步知曉內情,長達七年的求索讓他一度在陰瞑間依稀窺見了真兇的影子,然而猶如潮中暗礁,并不分明。
“欽安慘案,不像咱們想的簡單。”封璘說,“現下有個機會,能替你,也是替本王挖出當年真相,你肯不肯?”
楊大智頓首:“楊某已是王爺座下鷹犬,愿憑驅使。”
風鳴不息,滿山林葉簌簌,應和著海浪怒滾,交織成摧天撼地的轟鳴。
風暴要來了。
***
雨一連下了數日,沒有停止的意思。人皆閉戶不出,醉仙居的生意都冷淡不少。
沒有了客人,醉仙居的靡靡之音倒是競日不絕。謝愔死后朝廷來人料定后事,王爺少不得應酬纏身,某位嬌寵反而得了閑,得空就往二層干欄樓里扎,美其名曰“風月會友”。
“粉香汗濕瑤琴軫,春……春逗酥融,嗯……棉雨膏。”滄浪“唰”一下睜開眼,竹扇扣在掌心,扭頭難掩興奮地問道:“棉雨膏,玉老板覺得如何?”
玉老板把算盤珠子扒拉得山響,店里流水慘淡,窗外風雨恰和心思相襯,如晦如磐。
她現在聽不得一個雨字,“啪”一聲,賬本倒扣在案上,怒道:“白日宣淫,老不正經!”
滄浪抵開扇面,遮了半張臉,只露雙眼睛在外:“長夜無春,少來古佛。”
玉非柔怔忡有頃,隨手抓起酒杯劈頭蓋臉地砸過去:“你罵誰沒男人?!”
滄浪晃肩一閃,停下來露出個“我有你沒有”的表情,氣得玉非柔直把金杯換木杯,這樣多砸幾次,哪怕砸壞了也不心疼。
鬧夠了,滄浪斜闌聽雨,伸出扇子將一株紫藤枝蔓勾到近前賞玩。
半晌,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玉老板跟王爺仿佛是多年的故交?”
玉非柔對光照著杯底裂紋,聽聞這話,肉痛的神情倏然一收:“好端端的,你問這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