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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昭, 不是誰生來都有你那么好的福氣,備受寵愛的。”
晏長庚一邊說著一邊驀地撞進(jìn)沈昭昭的眼眸中, 他無數(shù)次看過這雙靈動飛揚(yáng)的杏眼,記得它閃爍的每一個瞬間,然后無數(shù)次在心底描摹過其眼角的弧度, 上揚(yáng)的模樣,下垂的模樣, 是難過, 是高興或者是生氣。
可他似乎從來沒有認(rèn)真的看進(jìn)這雙眼睛之中。他只記得這是一雙很美的眼睛, 配著沈昭昭的眉毛,細(xì)長又婉轉(zhuǎn), 當(dāng)真是渾然天成,每一個線條都無比貼合,賞心悅目,讓人不禁一次又一次的感慨天道的偏愛。可是這雙眼睛里的世界究竟有多美?他卻從未關(guān)心過。
現(xiàn)在驀然看過去,卻見沈昭昭的眼睛中沒有多么強(qiáng)烈的情感,不是憤怒甚至沒有什么害怕,黑白分明,水靜沙明,里面清晰的倒映著他的身影,專注又認(rèn)真,就好像整個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
晏長庚突然想起來,沈昭昭看著別人的時候通常是這樣的。沈泠說話時、沈歸舟說話時,包括洛其琛或者是自己,當(dāng)她目光轉(zhuǎn)過來的時候,就是那么專注的看著對方。不論對方是玩笑還是嚴(yán)肅的話題,她總是這樣,給與對方最大的專注,即使這個話題她不感興趣。
沈泠能夠覺得白漪不對勁,多少也是因為這點,自己和沈昭昭說話時,她從來不會三心二意。
世人都說沈昭昭飛揚(yáng)跋扈,嬌縱刁蠻,卻不知道揭開浮夸的外表下,沈泠將她教的有多么好。
晏長庚看見這雙純凈如琉璃一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從眼眶中漸漸溢出了水,像是冰雪融化流淌而下的涓涓細(xì)流,落在臉頰上卻變成了斷裂的珍珠,一顆一顆的滑落,碎裂。
沈昭昭沒有再說話,只是這樣看著他,無聲的流著眼淚。不是控訴,不是質(zhì)問,不是怨恨,甚至沒有懷疑。
那一刻,沈昭昭明白的,他會覺得難受。沒有誰是天生就該活在陰暗中,沒有誰生來就會接受殺戮。
晏長庚伸出手想要接住那不斷滾落的淚珠,卻在松手的時候猛然發(fā)現(xiàn),沈昭昭的手腕已經(jīng)被捏青了一圈。而她就一直默默承受著,幾乎沒有掙扎過。
“你……”他張了張口,這下倒是輪到他無話可說了。
沈昭昭低了低頭:“上岸吧。”
晏長庚看了她一會,卻見她只是不聲不響的伸出胳膊擦了擦自己的臉,然而袖子上也濕漉漉的,糊在臉上花成了一團(tuán),她貼在臉上的雀斑亂糟糟的落了下來,活脫脫的像一只小花貓。
晏長庚抬起手來摸了摸她的頭,沈昭昭下意識的縮了縮,終究是沒有躲開,在他的牽引之下回到了岸上。
不知道是因為冷的或者是因為其他,沈昭昭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但是她克制自己沒有躲開晏長庚的觸碰,直到回到了岸邊。
云水城已經(jīng)離他們很遙遠(yuǎn)了,驚呼聲也完全遠(yuǎn)去。沒有了四肢的玄龜失去了游動的能力,只能浮在海面上,隨波逐流。它時不時的會揚(yáng)起頭長嘯一聲,接著又會將頭縮殼中,離開這世間太久,突兀的被喚醒的老龜,也失去了曾經(jīng)生存的能力。它忘記了在陽光下的日子,也忘記了逍遙海上的日子。只有當(dāng)淚水流出來的剎那,它才依稀記得自己曾經(jīng)遭受的苦難。
波光粼粼的海面,將會載著他們浮浮沉沉,直到修士們趕到這里,停止這只玄龜漫無目的的漂流。
海天一色的云水城奇景將永遠(yuǎn)消失在東海之上,再不復(fù)存。
到了傍晚,晏長庚終于發(fā)現(xiàn)了沈昭昭的不對勁。
因為云水城地方偏僻,周邊根本沒有其他城鎮(zhèn),晏長庚只是帶著她到了一片密林中休整。他點燃了一簇篝火,聽著樹枝被火苗燒的噼里啪啦不停,耳邊卻一直沒有響起自己想要聽見的聲音。
嚴(yán)格來說,兩人好像在冷戰(zhàn),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兒。晏長庚不知道沈昭昭究竟在想些什么,然而她問自己的那句話終究是讓他心中起了些許隔閡。沈昭昭某些時候?qū)嵲诖赖目梢裕行┦虑樯蠀s又通透的可怕,正是她的通透反而讓晏長庚起了芥蒂。
他不需要她那么聰明,他只要她看著自己、追隨著自己就夠了。
這樣想著,晏長庚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到了沈昭昭的身上,這樣一看,他立刻覺得有些不對勁。
沈昭昭安靜的縮在自己的衣服中,靠在火堆邊不住的顫抖。她全身仍然濕漉漉的,耷拉著眼皮,像是被拋棄的貓咪,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來汲取微小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