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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商賈,竟如此能擺正自己的位置。
金欒川垂下了頭,面前的貴人明明臉上噙著淡淡的笑意,他卻覺得如烈日下的冰凌,有種芒刺在背懸而未決的惶恐攀上心頭。
這便是官威?
不,他也見過不少大官了,都沒有這樣的威壓。
金欒川不禁覺得這次跟對人了,這世子沈湛,就是個天生弄權的人。
那一千二百萬兩銀子,能分得幾成他并不在意,作為經商世家,曾做過官商、皇商,財富代代積累已不可估量,幾代人都已吃的滿嘴流油。
他想要的是有從龍之功。
“嗨喲,我說金公子,您可真客氣,剩下五成都叫我帶回宮里去啊?”茶馬司總管太監汪嚴喜笑顏開。
皇帝老了,愈發迷信于術士,這些年建道館、求仙丹,花了不少銀子啊,三個輔政大臣嚴格監察著戶部的銀子,皇帝要想干點什么,只能自己掏腰包走內廷的賬。
而江南織造局、茶馬司,說白了就是為皇帝斂財的。
汪嚴想著,總算能對陛下和國庫都有個交待了,況且這一千二百萬兩銀子的五成未必得都進陛下的腰包,還得拿出些來給司禮監掌印李舜,叫他多在陛下面前為世子美言幾句。
其余的,你分一點我分一點,大家都得益,大家都不多說話。
“咱鳳陽的茶,能入陛下的口,全鳳陽的老百姓都得感念天大的恩德。”一直沒說話的楊階笑道,“方才去了金公子的茶坊,像現在這樣蒸炒焙干去水,每天能弄出多少石?”
“十二個時辰換兩班,小人共有三十個這樣的茶坊……”金欒川道。
“三十個,夠多呢。”茶馬司總管太監嘆道。
可若是產出百萬石茶葉,還是有些慢,只怕世子是不愿意等的。
“小人手下的茶坊都是為公公效力,為陛下分憂的……”金欒川道。
為陛下分憂,乃是說清楚自己明白自己的站位啊,這便讓汪嚴放了心。
沈湛心中一哂,此人雖是商賈,政治覺悟卻高,說話也滴水不漏,若非如此,士農工商,他是沒有資格站到他這樣的宗室面前與他親口對話的。
沈湛打斷道:“不夠。”
“是是,世子提點的是。小人必會再想法子,小人府后面還有一座荒山,都可建起臨時茶坊來。”金欒川連忙道,“若是將蒸青環節簡化,就可大大增快速度。”
“這是小事,便交給你了。”沈湛道,如玉的手指輕輕在被日頭照的干裂的堤壩上擊節,“何時下雨,就要交給天了。”
風吹麥田的聲音悅耳,讓每個人心里都平靜。
而堤壩另一側平靜的江水下才掩蓋著翻涌詭譎的波濤。
楊階與汪嚴對視一眼,望著世子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紅繩,只消片刻,二人的眼中就都浮起相同的陰狠和決絕來。
楊階道:“堤壩年久失修,世子還請往下走吧,免得在這停留久了出了什么意外。”
汪嚴做了個請的姿勢,附和道:“天干物燥,此堤壩早前就決堤過一次,還是拼上了好幾條人命才堵住洪澇。世子還是隨咱家快些下去吧。”
沈湛看著他微微頷首,袍袖翻飛,大步往堤壩下走去。
邊走,沈湛隨意說道:“此間正乃汛期,楊大人可要注意防范。若是不甚絕了堤,這萬畝良田沒了,百姓們可就遭了殃了。”
金欒川一臉赤城,急忙道:“萬畝良田若盡數毀去,小人必不能讓咱鳳陽的老百姓吃虧,小人愿以相應糧食收購百姓手中的爛田。”
收了之后去種茶,任百姓不愿,也只得感恩戴德。
金欒川絲毫不提方才二位大人談笑間輕飄飄默認的喪盡天良的毒計。
“毀堤淹田”,枉顧那堤壩下九個縣,幾百萬百姓的性命,只需將一切歸于汛期,天命即可。
“若是糧田變為茶田了,百姓們吃什么?”楊階問道。
“小人府中有糧倉,糧食管夠,必不會讓鄉親們為了吃食出亂子。”金欒川拍著胸脯道。
買良田的糧食,早就備好了。
十石糧食,買一畝被淹的田。
比三十石稻谷買一畝良田,可要劃算多了。
災民們還必須得賣。
大勢已定,沈湛不愿再多費心神,咳嗽了幾聲,身側的官員就極為識趣兒地退下了。
沈湛回到了馬車里,緩了會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