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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怎么會到這里來的?”宋婉問,“給了你們多少報酬?”
給了多少錢,才愿意遭這樣的罪啊。
永不見天日,任人打罵。
那少年好像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緩慢的轉動脖頸,抬頭看著宋婉,嗓音澀啞,“我我、沒有錢的。”
“沒有錢?”宋婉驚訝道。
“沒有……我是被哥哥嫂嫂抵稅,送過來干活的。”少年迷茫道,“賦稅太重了……”
“什么稅?”宋婉道。
“田里產了什么,就得把一半交上去,這還不夠,還要把田稅、徭役、雜稅合并,折成銀子征收……還有人頭稅,一家要出一個人來承擔兵役和徭役。”少年低聲道,“雪上加霜啊,負擔不起,哥嫂就把我送來了。”
宋婉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先前在青州,父親是士大夫,在賦稅上是有很大減免的。
但農民是良民,怎么要承擔如此重的賦稅呢,而且人頭稅,不就是逼的每家出人來這里干活么?
“你們都是農民嗎?來這里就鍛造兵器?還干什么?”宋婉問。
少年冷笑了一聲,那笑容凄涼又無望,與他稚嫩的面孔極具反差。
“只是鍛造兵器?不是啊,如果只是這樣,那我真是要感謝天感謝地了。”少年的笑容扭曲,盯著宋婉道,“什么都干,我力氣小,就給這些人打雜、做飯,力氣大的日日夜夜行兵訓練,真槍真刀的練,被打死的,累死的,死了不少人。”
“那你們什么時候能出去?”宋婉脫口而出問。
少年緩緩抬起眼,正視面前這個女子,她年輕又美麗,眼眸清亮,雖穿著布衣,露出的手臂和脖頸卻雪白纖細,一看就是與他們不同的那類人。
他冷笑一聲伸出手,指了指堆積成山的兵器下的熔爐,惡狠狠道,“死了都出不去,死了人就直接扔里面燒了,省事兒,還能祭刀劍。”
說罷,轉過臉去閉上了眼睛,無奈道:“我要睡會兒,要不等天亮了沒力氣干活,要挨打的。”
宋婉還是不甘心,便問:“這樣重的賦稅,還人頭稅,不是巧立名目么?沒人管?”
少年有些不耐煩,稚嫩的聲音飄散在腥臭的風里,“誰管啊,榮親王是江南十三州的天……世子定的規矩,有啥辦法。”
藩王屬地的賦稅歸藩王所有。
世子沈湛……
宋婉腦海中出現沈湛陰郁蒼白的臉,還有那狹長的淡漠眼眸,那是金尊玉貴養出來的不食人間煙火的麻木。
巧立名目苛捐雜稅,把人逼成奴隸,不得不為他行事,日夜受著這樣的折磨。
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她覺得羞恥,自己只看得見唾手可得的權勢,卻未看見權勢之下埋葬的枯骨。
江南錦繡十三州,歌舞升平、富足繁盛。
而在看不見的地方,暗無天日,血流無聲。
宋婉白皙的手漸漸收緊,指節泛紅,覺得胸臆間有什么東西悄然改變了。
沈湛可以爭那大位,可以追求無邊富貴,無上權力,染指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人追求權勢富貴本沒有錯處。
可他登上那大位之后呢?
坐上那位置的人,不應該心系天下蒼生么?
這些人都成了這幅骷髏模樣了,她不信他看不見!
他看見了,不以為意罷了。
螻蟻而已,怎能擋住他的路?
那么螻蟻和蒼生,到底有何區別?
就像難道他不知那些藥的利潤沒有那么大么?
拿到的白銀,又是多少條無辜的人命換來的?
她的母親,就是無辜慘死的人之一啊!
想到母親之死,宋婉的眼睛迅速蓄滿了淚水,她卻微微仰起頭抿住唇,努力不讓自己失控,不讓眼淚流下來。
冷靜了片刻,宋婉往前走動,一個個嶙峋骷髏似的人完全不在意她的闖入,再往前走就看見那熔爐,沒燒干凈的斷肢還在一邊,卻有人像看不見一般靠在一旁睡覺,有被絆倒的,又爬起來,麻木冷漠,見怪不怪。
如人間煉獄。
堆積成山的鐵器閃著寒芒,像是被血洗過一般。
恍惚間,她看見沈湛一步一步地踩著堆積的兵器往那金燦燦的位置上走,兵器下是尸山血海。
而那灰蒙蒙的尸山血海中有無數個和她母親一樣慘死的人。
“安頓好了。”沈濯走過來,問道,“怎么了?”
宋婉回過神來,拳頭收緊,眉目間閃動著還未熄滅的火焰,猛地看向沈濯。
他被樹枝刮了衣袖,露出的手臂肌肉漂亮,他神色淡淡,在這樣一群嶙峋的“骷髏”間顯得更為高大挺拔。
宋婉卻覺得有種陌生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