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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的疲憊與掙扎,虞念姝又怎能看不出來。
可她也深知,五年來壓在女兒身上的枷鎖,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卸下。她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真正能讓她釋然、與自己和解的契機。
所以面對她的佯裝輕松,虞念姝實在不忍心再給她施加更大的壓力。最終,她無奈地點了點頭,將所有的擔憂和盤算都默默壓回了心底。
之后的幾個夜晚,虞念姝總是輾轉反側。
佟江的月色寧靜如水,她腦海里反復浮現著女兒淚流滿面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以及她提起“回去”時那份下意識的抗拒。
難道真的要讓她永遠困在這個江南小城,用教幼兒園小朋友唱歌的方式,埋沒她那曾經照亮過歐洲舞臺、足以驚艷世界的才華嗎?
她難以入睡,索性披了件衣服起身,卻沒想到,剛一推開門,就見女兒抱著雙膝,坐在院子里的那株柿子樹下。
冷白的月色,襯得她本就纖瘦的背影愈加單薄。那小小的一團,仿佛被全世界遺忘。
虞念姝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先前所有的不忍、猶豫和顧慮,被眼前的這一幕擊得粉碎。
一個在她心頭盤旋已久的念頭,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
她輕輕關上門,去了虞笙的房間,記下了她手機里那個名為「陸邢周」的號碼。
可是當她回到自己房間,真正準備按下撥號鍵時,指尖卻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未能落下。
她知道自己的這個舉動會很冒昧,甚至可能打破現有的平靜,帶來新的變故,可一想到女兒獨自坐在院中那孤單的身影,那份為人母的心疼便壓過了一切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用力往下一按。
雖然已是深夜,但陸邢周還沒有睡。
父親突然離世留下的龐雜事務,讓他連日來都得不到片刻的松懈。
手機響起時,他看也沒看便接了起來:“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他從未預料會聽到的女聲:“你好,陸總,這么晚打擾你,我是虞念姝。”
虞念姝?
笙笙的母親?
陸邢周整個人愣住。下一秒,他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以至于他都來不及回一個禮貌的稱呼就問:“是笙笙出什么事了嗎?”
虞念姝沒想到他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她忙解釋:“不是的,陸總,你別擔心,笙笙她沒事。”
聽到這句,陸邢周高高懸起的心臟才緩緩落了回去,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疑惑。
他看了眼時間,眉心深蹙:“阿姨,那您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要緊事嗎?”
短暫沉默后,虞念姝開口:“……是一些有關笙笙的事,我想,應該讓陸總你知道。”
在陸邢周的沉默里,她緩緩道來:“笙笙現在和我在佟江,是她外公的老家。我原本以為她只是過來散散心,沒想到她卻有了在這里長住下去的打算,雖然她現在表面看起來很平靜,但我看得出來,她一點都不快樂。她瘦了很多,晚上常常睡不著,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發呆。我問她,她只說累了,想休息。但我知道不是這樣。”
陸邢周握著手機,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聽筒中傳來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在他腦海中勾勒出清晰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心上。
虞念姝繼續說著,語氣里帶上了作為母親的無助和懇求:“陸總,我……我知道我這個請求可能有些冒昧,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么辦了。我懇請你……能不能來一趟佟江?或許……你的話,她能聽進去一些。她的才華,你是知道的,她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把自己困在這個小地方,一天天消沉下去。”
聽到這個請求,陸邢周沉默了片刻。許久之后,問出了一個他最在意、也最不確定的問題:“她……還愿意見到我嗎?”
電話那端,虞念姝也沉默了片刻,“我不敢說她見到你時會有什么樣的反應,也許她會抗拒,甚至會口是心非。但是,陸總,我作為一個母親,能感覺得到……你在她心里的位置,一直都很重要。”
她輕嘆一口氣:“笙笙這個孩子,從小到大自尊心都很強,又經歷了這么多事。她心里總覺得對不住你,欠你太多……所以她如今所有表現出來的疏遠、躲避,其實都只是因為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但我知道,那不過是……她想維護自己那點驕傲罷了。”
陸邢周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讓虞念姝本就懸著的心更加不安:“陸總,我知道我的請求很冒昧,也很讓你為難,但……”
“您別這么說,阿姨,”陸邢周終于開口:“謝謝您愿意告訴我這些,也謝謝您,還愿意相信我。”
電話掛斷,陸邢周久久地坐在書桌前沒有動。
窗外的夜色早已深沉,都市的霓虹漸次熄滅,只余零星燈火點綴著巨大的玻璃幕墻,模糊地映出他沉默而疲憊的側影。
虞念姝電話里說的,她和虞笙在佟江。
其實這個信息,他是知道的。
就在他從米蘭返回京市的那個傍晚,飛機剛一落地,陳默便已將查到的確切地址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他甚至來不及換下那身經歷了來回兩趟長途飛行的西裝,便獨自駕車,連夜去那座位于江南的小城。
七個多小時的車程,抵達佟江時,已是萬籟俱寂的深夜。整座小城仿佛沉入水底,靜謐地沐浴在氤氳的水汽之中。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在零星幾盞路燈的映照下,泛著朦朧的光。
他沒有去找酒店,只是將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那條臨河小巷對面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既能看清那扇古樸院門,又足夠隱蔽的位置。
他就那么坐在駕駛室里,目光穿透車窗,牢牢鎖著那個或許有她安睡的小院。
那一夜,他幾乎未曾合眼。眼睛又干又澀,卻固執地不肯閉上,生怕錯過了任何一絲動靜,錯過了或許會早起出門的她。
然而,連續多日的情緒波動和長途奔波的勞累,最終戰勝了意志。在天色蒙蒙亮,晨曦即將驅散最后一點黑暗的時候,他終于支撐不住,歪在駕駛室里睡著了。
等他猛然驚醒過來,時間已近晌午。刺眼的陽光已經透過車前玻璃照射進來,他心中頓時涌起一陣強烈的懊惱。
也就在那一刻,他看見了她。
她和母親正從一輛停在巷口的出租車里下來。她手里拎著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購物袋,袋子的重量壓得她本就單薄瘦弱的肩膀微微傾斜,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
隔著一段不算遠卻仿佛隔了千山萬水的距離,他眼睜睜看著她們母女倆走近那扇院門,看著虞念姝拿出鑰匙打開門,看著虞笙側身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