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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一時只剩下陸政國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
陸政國看著兒子那雙冷澈的眼睛,看著他對自己伸出的手視若無睹,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緩慢地攥緊了他的心臟。他不確定兒子究竟聽到了多少,但僅憑這份冰冷的距離感,就足以說明懷疑的種子已經在他心底種下。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帶著一種試圖轉移話題的試探:“你們……是不是……真的……分開了?”
聽到這個問題,陸邢周嘴角扯出一味諷刺的笑來。
“對。”
“如你所愿。”
這句確認,讓陸政國內心緊繃的弦略微一松。但他臉上未露分毫,只是深深嘆了口氣,目光轉向蒼白的天花板,“難怪……難怪她會這么激動……說出那些……讓我聽不懂的胡話……”
陸邢周目光定在他臉上,眉心漸漸微蹙:“你是說,她是故意說那些話?就為了激怒你?”
“不怪她……”陸政國聲音虛弱,卻刻意帶上寬容的語氣:“情緒失控下說的話……我……不會放在心里。”
陸邢周卻微微俯下身,帶著不容他回避的追問:“所以,她父親的死,到底和你有沒有關系?”
話音未落,陸政國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隨著他臉色漲紅,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再度躍動,發出急促的提示音。
王誠立刻上前,一手輕撫陸政國的后背,一邊扭頭望向陸邢周,“陸總,董事長現在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有什么事等之后再說行嗎?”
他眼神誠懇:“我可以保證!虞小姐今天說的……”
他不確定陸邢周什么時候站在門外,也不確定他聽到了多少,索性全部帶過:“全部都是氣話,當不得真!”
陸邢周眼皮一掀,“你保證?”他冷笑一聲。
王誠動作一頓,轉過身正面迎向他的注視,語氣愈發堅決:“您有沒有想過,如果她不是有意說給您聽、挑撥您和董事長的關系,那她就是故意用這些話來刺激董事長的?她始終認為她父親的離世與董事長有關。”
陸邢周沉默地注視著王誠,沒有立即回應。
他并不認為虞笙的那番話是有意說給他聽的——他是隨后才到的,她并不知情。而若真如王誠所說,她是專程來刺激父親,那背后真正的原因……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病床上的陸政國。那張臉上唯有孱弱與疲憊,每一道皺紋都仿佛刻著歲月的痕跡和病痛的折磨,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破綻。盡管疑問仍如陰影般籠罩在心頭,但面對此情此景,他終于還是收回了進一步的逼問。
“您好好休息。”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
“邢周!”陸政國卻喊住了他。
陸邢周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陸政國吃力地喘息了幾下,努力讓聲音更清晰些:“還記得……五年前,你高燒不退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他當然記得。
那是虞笙離開的第二天。
他將自己鎖在溫莎公館的主臥里,酒精和高度的精神打擊讓他很快發起高燒。渾渾噩噩地躺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深夜,體溫才在藥物的作用下緩緩退去。
意識模糊間,他感覺到有人坐在床邊。他費力地睜開眼,看到的是父親陸政國略顯疲憊卻帶著關切的臉。
燈光很暗,父親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刑周,一切都會過去的……你得向前看。”
那個夜晚,那片燈光,那句話,此刻異常清晰地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那是陸邢周記憶中,極少從父親身上感受到的溫和和關切。
陸政國看著他僵直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帶著苦口婆心的勸解:“放下吧……刑周,一段感情,如果從一開始……動機就不純粹……你又怎么能指望……她對你……有幾分真心?”
陸邢周背對著病床,一動不動地站著。
父親的話,精準地刺入他心底最不敢觸碰的角落,也撕開了那道自欺欺人的傷口。
是啊,她對他,到底有過幾分真心?
又或者,可曾有過真心?
視線開始模糊,他不得不仰起頭,阻止眼眶的濕潤。
幾秒后,他抬起腳,徑直拉開病房門,將父親苦口婆心的勸解與房間里壓抑的空氣,徹底隔絕在身后。
走出住院部大樓,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縈繞不散的消毒水氣味。
陸邢周站在空曠的臺階上,微涼的晚風拂過他的衣角。他抬起頭,望向被城市燈火映照成暗紅色的夜空。
虞笙的聲音再一次清晰地回響在他的腦海里——
“謹慎做人,陸董。不然我就把你做過的那些見不得光的骯臟事……一件不落地……全部告訴他!”
“告訴他”。
這三個字反復叩擊著他的神經。
她想要告訴他什么?是關于她父親公司破產的真相嗎?
五年前遼遠科技的崩塌迅速而徹底,外界眾說紛紜,大多歸咎于經營不善和突如其來的行業寒冬。可如果真相并非如此呢?如果在那場悲劇的背后,真的存在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真相……
不行,他必須要知道答案。
他掏出手機,屏幕的光亮映著他焦灼不安的臉。他劃開通訊錄,找到陳默的名字,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陸總。”
“幫我查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