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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如見她不說話,料定她自苦,不好回應,心里暗暗歡喜,再接再厲道:“師父,最近我發現令主老是偷偷看我,那眼神里似乎有些別的什么含義。我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告訴你,說出來又怕影響你們之間的感情。加上那天我回來,他就拽著我的手不松開……師父,令主他該不是對我……”
結果修行中的人依舊充耳不聞,隔了很久才抽空道:“你別多心,他看你,是因為你越來越丑了。”
瞿如噎住了,摸摸自己的耳朵尖,臉上露出了惱恨的表情。
靜謐的夜,血液在血管里歡快地流動,那種聲音震耳欲聾。她咽了口唾沫,視線落在無方雪白的脖子上。煞修身,這具皮囊對于嗜肉的人來說,簡直像全素宴后唯一的一道葷菜,靠近了就有一股悠悠的清香,直往鼻子眼里竄。她舔舔唇,忌憚金剛圈的威力,猶豫良久才走近一步。不敢輕舉妄動,直愣愣觀察了很久,什么異常都沒有,方緩緩舉起手。
燈火葳蕤,照出墻頭上利爪的黑影,懸在美人頭顱的正上方。火光一顫,爪尖化成尖細的杵,慢慢降落,朝那纖麗的身影壓了下來。
☆、第 80 章
半空中忽然傳來奇異的鑼點聲, 當當地, 一波接著一波。緊隨其后的是鋪天蓋地的梵聲,成千上萬沙彌誦經的法潮, 像傾倒下來的巨塔,把一切妖魔鬼怪都鎮壓住了。
那尖杵重又變回了鳥爪,變回人手, 瞿如緊緊扣住自己的腦袋, 大聲尖叫起來,“師父……那是什么?”
入定的無方慢慢睜開眼,向上看, 空空的禪房里金芒涌現,一張慈眉善目的臉從滿室輝煌里顯露了出來。額上一點朱砂明艷,身后圓光照耀萬里,兩根胖厥厥的手指, 抹了一下上翹的小胡子,“無方愛徒,別來無恙啊。”
無方大驚, 忙肅手向上叩拜,“師父乍然駕臨, 無方不勝惶恐。”
“惶恐什么,本座就是路過, 正好來看看你。”蓮師秀長的眼睛莊嚴地左右看了看,“白準不在?巧了。”
無方臉上略微僵了下,俯首應是, “洛陽城中不太平,他奉皇命,出去拿妖去了。”
蓮師聽后臉上浮起了一點惆悵,“如此俊美無雙、風華絕代、足智多謀、心地善良的麒麟,入世后要聽從差遣……”搖搖頭,“時也,運也。”
無方顯得有點木訥,“師父紆尊,是來點撥弟子的嗎?”
蓮師說不是,“你跟了白準,是你最正確的抉擇,沒啥好點撥的了。實話和你說,過去千年的修行,都不及這樁婚姻來得造化。本座推算過你的運勢,日后成就無量,有享不完的十萬年鴻運。”
“真的么?”無方大喜過望,“多謝師父。”
蓮師擺了擺手,表示小意思。略頓了下,又幽幽道:“不過目前有點坎坷,小人窺伺,惡鬼垂涎,前進路上總有絆腳石,等越過去,前途自然光明一片。我剛才立于三千紅塵之上,看見這中土烏云覆頂,想起你呀,有點不放心。”一面說,目光一面調轉向屋里的另一個人,“噫,這瞿如鳥怎么越來越丑了?上次來吉祥山我還說她耳朵難看,今日一見,連嘴都尖了。”
瞿如驚駭地摸摸自己的嘴,那慌張的神情,是面對天敵時特有的反應。她連聲音都有些發顫,低頭道:“小妖學藝不精,最近疏于修行了。”
蓮師咂了咂嘴,“那不行,妖有劣根性,你不向佛,怎么能夠修成正果呢。”復又對無方笑了笑,“本座今日拜會歡喜佛,從他那里得了兩個好東西,正好你和徒弟都在,就送你們吧。”
說完從指尖彈出兩個赤色的光點,杳杳飛過來,沒入了無方和瞿如的身體。無方很稀奇,追問究竟是什么,蓮師笑得高深莫測,“歡喜佛嘛,還有啥好東西?留著吧,日后能感受到較之以往十倍的快樂。啊,本座最近閑得慌,說不定什么時候會再來看你的。中土羅剎還未打掃干凈,你自己要小心一點。當初本座渡化羅剎天,可一點都沒手軟,現在我不管人間事,那些邪祟不會以為我不中用了吧?其實我都看著呢,誰要是動了我的愛徒,本座也不介意入塵寰走一遭。”
神佛在頭頂上,嗓音回蕩著,嗡嗡作響。瞿如心里急跳,有種續不上氣來的感覺。忽然蓮師點名,“瞿如鳥。”她一凜,忙合什道是,上首的大佛和煦地吩咐:“你要好好照顧你師父,你看另一個徒弟都當上皇帝了,你在她門下時候長了,說不定能飛升變鳳凰。”
瞿如呆呆地仰著脖子,覺得今天的蓮師有點莫名其妙。不過看作風,和兩萬年前沒多大差別,這樣都能成佛,三足鳥變鳳凰也沒什么可奇怪的了。
蓮師揮一揮衣袖,走得很瀟灑。滿室霞光散盡后,瞿如才松了口氣。看看座上的無方,她好像也不太明白蓮師此來的用意,轉頭望外面天色,“什么時候了?”
瞿如說已經過子時了,“當佛就是好,半夜三更想來就來。”可惜好時機一去不復返,今晚是動不了手了,只有等下次。
站了一會兒,仔細感受一下,蓮師送的東西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撐著膝蓋問無方,“歡喜佛的好東西到底是啥?”
無方唔了聲,“等你找到個兩情相悅的人,自然就知道了。”
瞿如有點慌,“難道是春/藥?”那她這種暫時要吃一陣子素的人怎么辦?會不會因饑渴造成生命危險?
燈下的無方笑得靦腆,“阿茶很喜歡你,如果你愿意,可以考慮一下。”
提起那只蜥蜴就倒胃口,同性爬蟲對你有意思,簡直就是一場災難。瞿如推搪了幾句,回房去了,她走后不久一個身影從窗口跳進來,伸手捏了一下無方的下巴,“有好戲看了。”
無方不由嘆息,“接下來怎么辦?”
令主舒展身姿,在她旁邊的重席上躺了下來。結結實實伸了個懶腰,四仰八叉道:“來回奔忙,累死本大王了。剛才那東西的意圖,你都看出來了吧?羅剎進了瞿如的軀殼,不知這回明玄又在打什么主意。”
無方很著急,先前令主和她說這個,因為她道行不夠,看不破,有些將信將疑。今晚設了個局,真偽果然是驗出來了,可真正的瞿如到底在哪里?
“她是被明玄接進宮的,現在她成了這樣,他不可能不知道。瞿如是不是遭他暗害了?”她白著臉喃喃,“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呢,我們這些人,從來沒有一個對不起他。”
令主望著屋頂冷笑,“這世上有些人作惡,是不需要理由的。皇位到手了,天定的明君,隨便治理治理就是一片大好河山。春風得意,還缺什么?缺個女人,所以他要和我搶……”越想心里越不痛快,蹬著兩腿抱怨,“我終于知道為什么他們都說黑麒麟不祥了,因為我克不了別人,只能克自己。別的麒麟輔佐的君王都是正常人,我輔佐的是一個走火入魔的妖佛。”
這話沒說錯,可命里注定的,又能怎么樣呢。現在只有盼著明玄早點死了,曾經風雨同舟過,弄成了這幅境地,不知道是誰的錯。無方雖然有點傷感,但也不為她和令主合謀的兵來將擋感到后悔。只是令主變幻成蓮師,恐怕有點不大好。她怯怯看了眼外面的夜空,冷月如鉤,月旁兩顆明亮的星,既像笑靨,又像眼睛。
“讓師父知道,恐怕會不高興。”
令主倒看得開,“蓮師不是那么小氣的人。再說我也沒借他的名頭干壞事,不過震懾一下鬼魅罷了。他們可以一次又一次化形來接近咱們,就不興咱們禮尚往來?”
蓮師不是那么小氣的人……令主對神佛的心胸可能有點誤會。
那廂越量宮里的蓮師正蹙眉搖頭。
視線落在殿外的祥云上,蓮師怏怏不樂,“本座活了多少年,具體的連本座自己也記不清了。修行渡世,歷劫飛升,少說也有千萬年了,從來還沒有一個人敢假扮我。今天……今天被人冒充了,冒充就冒充,至少變得好看一點吧。結果那么胖,還加了兩撇小胡子,確定不是在黑我?“
智慧空行母半垂著眼,捏著手印道:“胖點富態,小胡子穩重里不失俏皮,座上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蓮師懷疑自己的空行母可能已經被白準收買了,他不屈地申辯,“別的都不談,他曲解神佛的本意,就是大惡。什么俊美無雙、風華絕代……本座有這樣評價過他嗎?還有,我和歡喜佛從來不來往,他居然弄出個禮物,還什么十倍于以往的快樂……”
這個確實有點過分,智慧空行母想安慰他一下,“座上……”
結果還沒來得及出口,蓮師滿臉希冀地看著她,“你說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智慧空行母都愣住了,原來他糾結了半天,計較的就是那個嗎?如果不是飛升時定向分配給他做護法,她差不多產生了辭職的沖動。這個上司的從業資格真的該好好考核一下,佛國無拘無束的生活,養成了他隨性的脾氣。自從白準和艷無方成親那晚起,他就白天睡覺晚上精神奕奕,再這么下去殿上的弟子們都要受不了了。
智慧空行母強忍著打呵欠的沖動,憋出了兩眼的淚,“這個弟子也不清楚,座上好奇的話,可以當面問一問麒麟。”
“不不不,”蓮師擺手,“他冒充神佛,罪大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