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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她抱著膝頭坐在屋脊上。長安城中萬家燈火又燃起來了,熱鬧的夜市上人潮涌動,中土的百姓還在為明君臨世歡喜不已,她的大傻子卻不知所蹤了。
她悶下頭,把臉埋進臂彎里。等待是最讓人五內(nèi)俱焚的,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毛發(fā)都在燃燒。金鋼圈在她腕上不安地震動,她撫了撫,掌心被它燙得火熱。
突然有瓦片踩動的聲響傳來,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倉惶抬起眼,面前裹著風雷,踏著真火的龐然大物讓她一驚。待看明白了,一下子跳了起來,“阿準,你回來了?”
是的,他回來了,但受到空居天的梵息侵蝕,身上傷痕累累。他走近兩步,又望而生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自己著急,發(fā)狠跺腳,豆大的眼淚從那雙大眼睛里滾落下來,劈哩啪啦砸碎了瓦當。
無方什么都顧不得了,飛撲上去,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護心的琥珀上。他太大,合圍抱不過來,他需低下頭,才好盡可能地靠近她。她百感交集,放聲哽咽:“我真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發(fā)出一串嗚咽,有滿心的話,卻沒有辦法告訴她。
等她哭夠了,才發(fā)現(xiàn)他的異樣,捧著那大大的腮幫子問:“你不能變回人形了么?不能說話了么?”
他委屈地看著她,清澈深邃的一雙麒麟眼,很快又溢滿了淚水。想叫娘子,卻發(fā)出了凄慘綿長的悲鳴,看見她眼里的詫異,愈發(fā)無地自容。
是他無能,把自己弄成了這樣。他已經(jīng)不知道明玄是何方神圣了,憑他萬年的修為,居然破不開他的咒術,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他試了又試,毫無辦法,不想讓無方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明玄答應只要他取回河圖洛書,就替他解咒。大概以為他不能全身而退吧,帝王無法鏟除麒麟,否則會禍及自身,于是想借神佛之手把他正/法。可惜他就是這么酷酷惹人愛,除了最初的梵息讓他受傷外,進入夜摩天后一切都很順利。無垢山上的殊勝天女甚至偷偷摸他……他本以為完成他的任務,就能讓他無話可說,誰知那個小人,沒有立即履行承諾,弄了個什么三日之約,下定決心讓他在無方面前丟臉。
新婚的妻子,看見丈夫變成了獸,該有多迷茫和痛苦啊。令主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嚎哭。但麒麟的嗓門有點大,一哭天上都能聽見,他只好努力憋住,小聲地抽泣,看上去十分惹人心疼。
果然無方的心都快碎了,她柔聲安慰他,“不要緊,就算變不回人形,我也喜歡你。”
到現(xiàn)在她才明白,明玄說的那些話都是有用意的。他把白準坑成這樣,不就是想看笑話嗎。他也太瞧不起人了,當初她連白準的臉都沒見過,照樣可以喜歡他,現(xiàn)在即便他是獸,該愛還愛,就是要氣死他。
☆、第 75 章
真的嗎?他就算變不回人也還是喜歡他嗎?那人獸的話, 會不會不太方便?
令主想得有點復雜, 他扭了扭身子,微微別開臉, 斜著眼睛看她。他的娘子,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娘子。他上夜摩天見識到九天上的天女,其實長得也就那樣, 還是不及他娘子。娘子唉……他含情脈脈凝望她, 湊過去,在她的胸脯上蹭了一下。小心翼翼不要讓犄角傷到她,所以基本只能用嘴, 拱一拱,拱的位置很刁鉆,拱紅了她的臉。
可是她卻又哭了,那雙杏核眼里的淚水, 走珠一樣落下來。伸手在他脖頸的鬃鬣上撫了撫,那里漂亮的毛毛都給燒禿嚕了。罡風對于久居梵天的神佛來說沒什么,可對于無人帶領, 誤打誤撞的外人來說,是致命的傷害。她細細為他檢查, 鬃鬣有損,至多美貌打了一點點小小的折扣, 但是越往下檢查,她越心驚。
手在那涼滑的鱗甲上游移,掌心一片濡濕, 因為他是黑色的,即便流血,也不那么容易發(fā)現(xiàn)。她緊緊握住拳,“阿準,你受傷了。”
令主挺了挺胸,表示這點小傷不算什么。
“我們進屋吧,我給你上點藥。睡上一晚,明天就好了。”
所幸他還能控制大小,念個訣,身形縮小了一大半,這樣便能順利進屋了。調(diào)轉(zhuǎn)過頭,扭了扭屁股,示意她上來,他要馱她下去。無方遲遲的,并不愿意,“你有傷,回頭加重了怎么好?”
他堅持,圓圓的眼睛,尖尖的獠牙,無一處不顯得執(zhí)拗。她擰不過他,高高飄起,輕輕落下。他高興了,趾高氣揚地跺了跺蹄子,飛身而起,在空中畫個漂亮的弧度,竄進了樓里。
她就知道他傷得不輕,從他背上下來,裙子都染紅了。她從來沒有這么慶幸,自己當初學過醫(yī),在心愛的人需要醫(yī)治的當口,可以不用假他人之手,不會讓人看見威風凜凜的黑麒麟,弄得這么狼狽的樣子。
她讓他上床,他不答應,怕把漂亮的床單弄臟了,寧愿伏在重席上。可是蒲草很快被身上滴落的血染紅,無方只好先給他的傷口施靈力,幫他止血。然后打水來,絞干手帕,替他一片片擦拭鱗甲。
每擦一片,她心上的裂口便擴張一分,有的甲片都缺失了,底下血肉模糊。他痛,手帕掖過的時候瑟縮一下,也不出聲,只是埋下頭,把臉埋進腿彎里。
“阿準……”她熱淚兩行,手都顫了,覺得堅持不下去了。
他回過頭來,安慰式的伸舌舔了她一下。
她定定神,咬著牙繼續(xù)擦拭,等擦完,盆里的水都染紅了。
翻箱倒柜,把最好的金創(chuàng)藥找出來,鐵盒里的血蝎看著她的手來回忙碌,一雙芝麻小眼戒備地盯著她。忽然她頓下了,調(diào)過頭來看它,它幾乎暈厥,誰知道作為一味神藥,在這種時候壓力有多大!沒錯,它能拔毒,也能補血。令主失血過多,它杵在靈醫(yī)眼里,不是自尋死路嗎?不能……它驚慌失措地倒退,不能這么對聘禮,它可是他們的媒人啊,一言不合就要吃它嗎?她的手伸過來了,血蝎絕望地搖頭,它果然只是只蝎子,他們從來不尊重它的生命。它閉上了眼,想起先它一步去的同伴,算了,那邊應該也不寂寞。
不過它命大,最后一刻她好像改主意了,拐個彎取了一堆紗布,把鐵盒重新蓋上了。盒子里的血蝎高興得轉(zhuǎn)圈圈,等今天的事過去,它打算打申請,明晚開始上屋頂吸收月亮精華,以便早日修成人形。
因為令主不能說話,屋里非常安靜,偶爾聽見靈醫(yī)輕輕的抽泣。忽然哭聲變大了,血蝎掙扎著爬上去,扒著蓋子邊緣的縫隙往外看,令主的肩胛上破了一個好大的口子啊,傷口很深,如果它落進去,大概都能淹死。
她哭成這樣,令主憂傷地看著她,恨自己不能化形,沒法抱緊她。他很想告訴她,封印剛解開時,自己的法力一度非常弱,現(xiàn)在已經(jīng)在慢慢恢復了。害她擔心,很對不起,等過了這兩天,就算明玄不為他解咒,他自己也能沖破,到時候就沒有人傷害得了他了。
她苦悶,絮絮念叨:“這么重的傷,這么多,我該怎么辦……”撐著席墊氣哽不已,“你怎么傷成這樣了,那個天殺的明玄!”
令主看她氣得煞氣飆升,很擔心她被反噬。什么也不管了,后腿一叉,表示重要部位好好的,別的傷都是小意思。
無方一抬眼,就看到黑麒麟這副豪放的模樣,一時連哭都忘了,呆呆怔了半晌,忽然嗤地一聲又笑了。
這個混賬,一身千瘡百孔,腦子里還裝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罡風從四面八方涌來,他能把那里保護好,也真是奇跡。可能所有的修為集中起來,能夠抵御侵蝕的地方不多,最后沒選臉,居然選了那里,足見他對這件事有多看重。
不過這姿勢委實不雅,她靦腆地撥了撥,想合攏他的腿,紅著臉數(shù)落他,“都傷成這樣了,還賊心不死。你四仰八叉的,我怎么給你背上上藥?”
實在不可描述,他上次變幻真身,她沒有想去看一看那里,現(xiàn)在這樣暴露在她面前,乍看嚇人一跳。他搖頭晃腦,她有點羞澀,慌忙移開視線,看見他蒙蒙看著她,癡呆的樣子,鼻子底下水光四起。
她瞪了他一眼,“你又在想什么?”
那里升起了炙紅的旗幟,越升越高,與人無異。
紅云一直漫過了領口的皮膚,她不再看他賣弄,轉(zhuǎn)身取紗布來,結(jié)結(jié)實實把他受傷的地方都包扎了起來。
黑麒麟變得黑白相間,身上纏裹得太多,惹他很不自在。但那地方卻精神,直撅撅的,不因身受重傷而頹靡。她無奈地看著他,“白準,你不在,我想你想得厲害;你在了,這么不要臉,我又想狠狠揍你,你說怎么半?”
他聽后嗚咽一聲,扭頭舔舔紗布上隱約的血痕,表示他受著傷,她不能這么慘無人道,虐待動物。
她爬過去,摟住他的大腦袋,就算他現(xiàn)在是獸,只要在身邊,她也莫名心安。
“我去見了蓮師,照他話里的意思,明玄并不是簡單的意生身。你以后同他共事,千萬要小心,恐怕羅剎王和他都是一伙的。”她枕在他肩頭,麒麟的鬃鬣看著飛揚跋扈,其實很柔軟,軟得像水一樣。她舒服地蹭了下,兀自喃喃,“他怎么自甘墮落成那樣,命里注定當皇帝,那就去當好了,都助他威加四海了,還要怎么樣?我看他野心勃勃,昨夜說什么歸位……奪光持上師的位么?”
誰知道呢,令主心里也很迷茫。一個意生身,當然不可能有那么深的法力。當初他在梵行剎土來去自由,又能逃過所有眼睛隱藏起來,對那片土地應當很熟吧!他沒有和他正面交手,但對他的手段似曾相識,腦子里蹦出一個猜想,那名字幾乎脫口而出,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不可能,他心亂如麻,不可能是他……令主晃晃腦袋,把那個念頭甩了出去。閉上眼睛長長嘆息,在外流浪了一天一夜,現(xiàn)在格外珍惜和娘子在一起的時間。他用麒麟吻,輕觸了觸她的臉頰,幽香陣陣,賽過天界的花香。
她抬起手臂,環(huán)住他的脖子,在他鼻梁上親了一下,“昨夜有人冒充你回來,我同他打起來了。還好有你兒時的朋友在,釣星和照花幫了大忙,否則現(xiàn)在我和璃寬、照柿他們,怕都已經(jīng)不在這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