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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異,相愛的人之間探討這種事,會懷著一種又靦腆又激動的心情。令主撓頭感慨,“中土的衣裳,我覺得不太方便,如果被別人看見,會不會很丟臉?我想做個鐵褲衩,你說好不好?”
她不太高興,“對身體不好。”
令主苦惱地仰起臉,“也是啊,兩硬相撞,必有一傷。”招來她好大一個白眼。他納罕,“我說錯了?”
錯是沒錯,就是太傻而已。況且這境地,也不適合談褲衩的問題。
她環顧左右,前一刻的羅剎大軍已經化成了錯落的焦炭,三五步便是一團漆黑,把這大地喬裝得千瘡百孔。她說不上是種什么感覺,茫然問他:“真正的意生身已經找到了,你得伴在他左右,護他登上大寶,是嗎?”
令主想了想,還是點頭,“雖然本大王很不情愿,但這是麒麟一族的宿命,既然點了我的名,我就得把事辦好。本來我以為他們把我貶到剎土后,就再也想不起我來了,誰知道一萬年了,他們根本沒打算放過我。”
無方憐憫地撫撫他的肩,宿命難違,不能逆天改命,就只能隨波逐流。
“你說你是被貶到梵行剎土的,難道就因為你是黑色的?”
令主眼淚汪汪,“是啊,就因為我黑,他們覺得我不祥。但本大王英雄蓋世,戰斗力超強,我的真身,比那些三色和雙色的英俊多了。娘子你想看嗎,我可以化現給你看一下。”
關于麒麟這物種,無方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籠統的記載。它不像龍那樣普遍,或許因為明君不常有,入世的麒麟并不多,所以刻畫也沒有龍那么詳盡。麒麟是瑞獸,瑞獸腳踏霞光而來,通常鮮亮明媚。黑色的麒麟,她無法想象是什么樣的,確實也感到十分好奇。
令主見她不反對,憋足了勁決定好好表現一番。這個女人以后要和他一起過日子的,他的好與不好,應當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面前。他希望她愛的是他的全部,當然也包括他名氣不好但帥氣到無懈可擊的真身。
瑞靄包裹住他的全身,像豎立的水平面,很快將他淹沒。無方的視線穿不透那片絢爛,只能看見恍惚的影,從人形開始轉化,一點點變得頭角崢嶸,身形擴張……
☆、第 62 章
她抬起袖子勉強遮擋, 那瑞靄雖然算不上刺目, 但巨大的光團也讓人直視困難。
麒麟嘛,不像山精野怪, 砰地一聲就能完成兩種形態的轉變。因為珍貴,所以排場也得大,必須配得上他的身份。無方視線回避的當口, 腦子里總在猜想, 不知令主的真身是個什么模樣,說不定虎頭虎腦,像大號的朏朏一樣。她看過一些畫兒, 畫上的麒麟很多都是畫工的臆想,畢竟極少有人有幸得見這種瑞獸。有的畫個龍頭,有的畫個獅頭,反正千奇百怪, 組合得也十分隨意。
要是真像朏朏一樣,那也挺好,無方暗暗想。他脾氣那么溫順, 人也沒什么棱角,個頭小一點, 比如老虎那么長的身量,也很相宜……
變個身, 時間要多長?她從袖子底下看過去,瑞靄還沒散,但光線已經柔軟下來。起風了么?她放下袖子, 鬢角垂落的發飛揚起來,眼前霞光流轉,仿佛攏了一層霧,霧的那邊虛虛實實,有個影像,但看不真切。風是一陣陣的,吹過來劈頭蓋臉,真奇怪。她不經意抬了抬眼,這一望,險些嚇壞了——一個巨大的鼻子就停在她頭頂上,口唇兩邊露出一點獠牙,雙目炯炯如電輪,眨一眨,射出萬道金光。他有鹿一樣的犄角,長長的、逶迤的須髯和鬃鬣,龍一樣覆滿細鱗的猙獰的臉龐。唯一和龍不同的,大概就是臉盤大了兩圈,頗像龍和獅子的結合。不那么瘦削,也沒那么凌厲,但同樣的威風凜凜,雷霆萬鈞。
真是驚人!無方退后兩步,才把視線從他的大臉上挪開。龐然的身形,周身覆蓋鱗甲,黑是真黑,但這種黑是世上最美的一種顏色,它光滑、流暢,如同珠貝的內壁,隱約回轉出熒熒的光。他有健銳的四肢和利爪,還有長長的龍尾……她納罕不已,畫上的麒麟分明是沒有尾巴的,難道黑麒麟和其他顏色的不同,某些部位會出現變異嗎?
她枯著眉頭,指了指,“你們一族都這樣,還是只有你?”
他聞言把長尾調轉過來,飄拂的尾鰭無風自動,充當起扇子給她扇了兩下,“涼快吧?我們都這樣,只不過我的比他們的更長,太短了沒有氣勢,打架的時候也不容易保持平衡。”
獸的身形,說的卻是人話,不過嗓門變得粗大,轟隆隆的回聲,像打雷似的。她復看他兩眼,最后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的鱗甲上摸了一把。
“怎么樣?”他滿含期待,“娘子,為夫威武不威武?看看我這角,再看看我這爪子,還有我這身甲片……看慣了其實挺好看的。”
她微笑,眉眼彎彎,嗯了聲說:“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好看了。”可能接觸的都是飛禽走獸的緣故,她對任何物種的原形接受度都很高。他和那些長著皮毛的不一樣,麒麟是地上百獸之長,純粹的血性陽剛。用好看可能不太恰當,但在她的眼中,就是可愛的,哪怕黑色相較別的更顯兇相,她知道那是他,便也不覺得害怕。
他呢,受她一聲贊美,心里樂開了花,邁著小碎步走了一圈。身腰擺動起來,蹄子踢踏起來,一面走,一面扭頭看她,“其實黑點也沒什么,黑了顯臉小。你是沒見過那些花色的啊,個個臉大如盤。麒麟一族就這點不好,腦袋大脖子粗,不過身材還行。尤其我,流線型的,跑起來一點阻力都沒有,御風能行八萬里,除了應龍和鯤鵬,誰也跑不過我。”
他像個孩子,得意洋洋吹噓他的神通。無方一直含笑聽著,也許這世上還沒有人見過他的真身,連明玄都沒有。他和她終究是一條心的,她也知道他語氣輕松,背后自有他的辛酸。等中原的活兒干完了,就回梵行剎土去吧,以后再也不讓他給人當碎催了。
她抬起手,想拍他的肩,可一人一手都還夠不著。她嘆息:“你可真大啊,我本來以為麒麟的體形和獅虎差不多。”
他曖昧地擺了擺尾巴,“大有大的好處,以后你就知道了……嘿嘿,娘子,要不要上來騎一下?”
她看著那渾圓健碩的獸臀,最后還是羞怯地搖頭,“等把意生身送回了中土,你再馱我去游名山大川。”
想起那個意生身,令主就覺得有點不高興。那個不要臉的,曾經假冒未婚妻上了他的花轎,他差點跟他拜堂!不知道他的預謀里有沒有這項,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綁住他,他可是寧折不彎的。
反正不開心,令主變回人形,滿臉的不情愿。他的衣襟還敞著,無方替他擦了糖稀,重新扣上,輕輕拽了他一下,“該面對的總要面對,去打個招呼吧,盡早把他送回中土。”
他忽然想起長安城里的羅剎王,撫了撫額道:“對,我還有事沒辦完。”
不過再了不得的大事,也不能阻礙小別重逢后的快樂。令主在她面前蹲下身,“上來,我背你走。”
她抿唇而笑,拉他站直了身子。他是白裳,自己便化出紅裙來配他,然后輕輕一躍,身腰欠出個妖嬈的姿勢,飄然停在了他肩頭上。
艷陽高照,峽谷間一對璧人相偎而來,飛舞的裙角在風里纏綿舒展,那畫面真是美得和諧又相得益彰。
璃寬茶對掖著雙手有意敲缸沿,“嘖,這世上最大的圓滿就是郎才女貌,看看,咱們主上和魘后多般配!像他們這種長相,其他人光看看就行了,可別摻合,免得自討沒趣。”說完瞥一眼明玄,他只是瞇著眼,嘴角帶著恍惚的笑,誰也猜不透他的笑容里蘊含了什么。
他們親昵甜蜜,他也不言語,目光依舊平靜如水。只是挺直了脊梁,他在等,等著麒麟向他低頭,畢竟他才是真正的王者。誰知白準完全沒有身為仁寵的覺悟,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就把他回了個倒噎氣——
“你為啥要穿和我一模一樣的衣裳?”
大家都呆住了,一種尷尬的氣氛在彼此間蔓延,肩頭的無方連坐著都有罪惡感了,悄悄滑了下來。
明玄臉色不大好看,但他還是極力周全,“小妙拂洲到處都是羅剎鬼,我穿黑衣,是為了便于隱藏。”
“那為什么連款式都一樣?”
明玄也有些來氣了,生硬道:“因為你的本來就是大眾款。”
原先在羅剎王的鏡像里看見他模仿自己,令主覺得怒不可遏。現在未婚妻在身邊了,他也就沒那么斤斤計較了。他說好吧,撫了撫身上的錦衣,“反正本大王已經不喜歡穿黑色了,你要是中意,你就繼續穿著吧。現在來談談正事,這小妙拂洲已經化為烏有,你也得救了,既然你是意生身,那就回去登基稱帝吧。我護送你,你可以舉行儀式昭告天下,到時候我會現身,助你開創盛世,名垂青史。但我也有條件,你答應了,我們再談底下的事。”
他的條件……明玄低垂著眼,長出了一口氣,“你可以說來聽聽。”
令主帶著溫和的笑意和他商談,“我不行跪禮,不當坐騎,不與你稱君臣,這樣你有意見嗎?”
麒麟這種神獸,生來很驕傲,他們和君王并非主仆,如果無法馴服,自始至終只能保持一種良好的合作關系。君王在位短短幾十年,麒麟不需要死守,但乾坤一旦出現混亂,那么出面平衡四方、止息干戈,就是麒麟的責任。
明玄倒也沒有表示異議,“其實我們之間不需要見外,先前我和師父被困小世界時,我已經同她解釋了來龍去脈。我隱瞞身份入剎土,是不得已而為之,畢竟你和普通的麒麟不一樣。你被貶萬年,心高氣傲,讓你入世為我效力,我擔心你會心生抵觸。原本我是想找個機會好好和你談談的,可惜還沒來得及說話,我就被羅剎王擄到這里來了。”言罷他笑了笑,“有什么誤會,今日解開就好,畢竟成就萬世基業,還有賴你的協助。這世道人鬼錯雜,遠的不說,就說眼前的羅剎王,已經給了我一個下馬威,這江山沒有你的佐治,恐怕是不行的。”
令主靜靜聽他說完,發覺他避重就輕很有一套。既然如此,深入的話題暫且就不談了,走一步看一步比較適合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