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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太多，眼淚盈盈，她怕明玄看見，扭過頭在肩上蹭了下。然而眼淚蹭不斷，很快又盈滿了眼眶。

她不再掩飾，點頭說是，“我太掛念他了，不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

一個女人能為你哭，說明她是真的在乎你。明玄看著那眼淚，浮起了若有似無的笑，“沒想到，師父對令主的感情已經(jīng)那么深了。我記得初見你時，你是無欲無求的，一心向佛，不問俗世間的事。我以為你會一直這么下去，然后有一天飛升，上銅色吉祥山，當(dāng)上空行母。可你中途放棄了志向，為什么呢，難道愛情比正果更有吸引力嗎？”

她聞言，答得一點都不圓融，甚至棱角畢現(xiàn)，“把我和白準(zhǔn)牽扯到一起的，不正是你嗎，你怎么會沒有想到呢？人畢竟不是草木，日久會生情的。我甘愿為他放棄修行，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因為我不覺得正果比愛情高尚，現(xiàn)在在我看來，愛情才是正果。你可能理解不了，你是意生身，信念堅定，非常人可比。我呢，當(dāng)初中土小城滿城的怨念造就了我，我的身體里，七情六欲從來不缺乏。遇見白準(zhǔn)，不過是把它們都激發(fā)出來了，沒什么值得驚訝的。”

明玄怔了怔，“師父還是怪我……”

“別叫我?guī)煾噶恕！彼嫠┥狭诵m，把水潑進(jìn)草地里，側(cè)臉看上去有些冷漠，“我們之間沒有什么師徒的情誼，你到我門下，是你計劃的一環(huán)，何必當(dāng)真呢。”

他被她說得無法反駁，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悻悻別開了臉。

無方并不在乎他的想法，撥了撥火，揚(yáng)起一片細(xì)碎的星芒。半晌聽見他突兀地說：“師父有沒有想過，倘或出去后一切已經(jīng)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如果白準(zhǔn)沒有想過來救你，甚至已經(jīng)把你拋到腦后了，你打算怎么辦？”

長你九千歲的老麒麟，真的沒心沒肺的話，你確實不能把他怎么樣。只是明玄的話也戳痛了她的心肝，她苦笑，“那就回十丈山，繼續(xù)修行。”

“已經(jīng)動過的凡心，還能夠靜得下來嗎？”他枕在大石上，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我曾經(jīng)說過，希望你將來跟我回長安，這句話說出口，就沒有想過要收回。這地方……”他長吁了口氣，“我們一定能離開，到時候我去中土，我想帶你一起走。讓你和白準(zhǔn)牽扯上是我的錯，做錯了事就要彌補(bǔ)。你是煞，世上很少有人能抵御你的煞氣，麒麟是一種選擇，你還有另一種選擇，就是意生身。”

真正的佛和上師，即便選擇明妃也是有門檻的。比如當(dāng)初的剎土金剛，因和煞糾纏而涅槃，修成正果的以身試險，幾乎不可能。意生身就不同了，初地菩薩的化身，他的出現(xiàn)可能僅僅是菩薩一瞬間的心念，但他是最接近于神佛的人，煞氣當(dāng)然也傷不了他。唯一遺憾的是不能化解，如果她煞氣日盛，后宮可能寸草不生。這倒也不難，只要她愿意，有一千種辦法安置她，只要不走出長安，讓他常常看到她就可以。

這是他第一次向她表露心跡，因為他知道，再不抓緊，就沒有機(jī)會了。作為命定的帝王，他從來不會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后悔，善也罷，惡也罷，都是他回歸正統(tǒng)的墊腳石。艷無方，當(dāng)初選中她，始于她過分美麗，萬年光棍必定無處可逃。后來白準(zhǔn)果然上套，解了藏臣箭上的咒。他竊得弓箭，拉開了，中原的歷史在弓弦繃緊的一霎那重新改寫，他的名字，也永遠(yuǎn)鐫刻在了天地的帝王冊上。

唯一算漏的，大概就是自己的心。作為男人，真的很難抵御煞的美麗，她心性又不壞，思想也純粹，長時間的相處，一廂情愿地動了真感情，并不是災(zāi)難，是必然。和自己的麒麟喜歡上同一個女人，古往今來的帝王，可能從來沒誰有這樣的經(jīng)歷。如何平衡，如何避免兩敗俱傷，是他目前最需要考慮的。眼看時間不多了，這幾天的相處，她沒有表現(xiàn)出一點動容和猶豫。為她才走的這些彎路，多費的這些手腳，漸漸似乎變得多余和可笑了。

他說得很委婉，話里沒有逼迫她的成分，只是想讓她考慮。結(jié)果她面無表情，沒有喜怒，也沒有姑娘聽見男人表白該有的羞怯和惶恐，寒聲問：“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他噎了下，“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白準(zhǔn)不是你的麒麟嗎？”她冷冷轉(zhuǎn)過頭，“你應(yīng)當(dāng)盼著他來救你，這樣你就能轟轟烈烈回朝，名正言順當(dāng)你的中土霸主了。”

不哼不哈，其實她心里都明白。連他自欺欺人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竟也被她無情地點破了。慶幸的是她沒有發(fā)現(xiàn)這小世界的由來，至少在她面前，他還能自然平順地完成兩個身份的過渡。否則他是怎么忽然從剎土消失，怎么轉(zhuǎn)眼變成了中土皇帝，迫使麒麟入世來證明自己……這些都會化作他和她之間橫亙的天塹，讓他永世無法跨越。

他深深吐納，再把心里的一切都放空，有些固執(zhí)地說：“不管我的真實身份是什么，我都有喜歡你的權(quán)力。”

無方覺得無所謂，他喜歡是他的事。喜歡她的人多了，她阻止不了，也不會感覺有任何負(fù)擔(dān)。

見她完全無關(guān)痛癢，他漸漸負(fù)氣，“如果我們一輩子出不去，你再也見不到白準(zhǔn)，那怎么辦？”

她認(rèn)真想了想，即便沒有白準(zhǔn)，她也不會將就他，“我沒關(guān)系，我可以活很久，在哪里修行都是一樣。你就可惜了，意生身會變老，這一世當(dāng)不成皇帝，中土也會被羅剎王變成第二個羅剎鬼國，這么一想你的擔(dān)子比我重多了。”

明玄已經(jīng)無法和她交流了，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被她堪破了什么，她才字字誅心？

他不得不轉(zhuǎn)變態(tài)度，懊喪地說：“師父，你一定要戳我的痛處嗎？”

她也浮起了笑模樣，“開個玩笑罷了，我是想激勵你別放棄，外面還有大好的江山，等著你去執(zhí)掌呢。”

兩下里沉默，火光熊熊，最終引來了山里的羅剎。一抬頭，結(jié)界外已經(jīng)圍了一大圈，個個怔愣著兩眼，大概想不通他們?yōu)槭裁催@么明目張膽吧。

無方皺了皺眉，“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那個打過交道的女羅剎興致高漲，“看，我說得沒錯吧，一男一女，肉質(zhì)甜美。”

甜美大家都看出來了，可是上頭點名不讓動的，光看看是可以，下手到底不太敢。

“你們這么做，想過全體羅剎的感受嗎？”領(lǐng)頭剎左右瞥了兩眼，身邊定力不夠的，口水滴滴答答流了滿地。考驗羅剎的忍耐極限，不光是對他們自身安全的漠視，也是對羅剎一族自制力的挑戰(zhàn)。獵手看到獵物，有非常直接的條件反射，瞳仁聚焦，心跳加速，唾液開始急速分泌……領(lǐng)頭剎把腳挪開了一點，因為鞋底都快濕透了。對于這種明知自己很好吃，還公然在他們面前晃悠的人，他表示十二萬分的唾棄。

“我覺得……既然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我們就不必替他們考慮太多了吧。”一只羅剎嘴里說著，把臉貼到了結(jié)界上。

無形的殼，看不見，觸得到。悄悄伸手摸兩把，涼涼的，很光滑。曲起食指敲擊，居然發(fā)出篤篤的輕響……不方便揮舞手里的鐵錘砸破它，動了點死腦筋，使勁把頭往前拱。只要腦袋鉆進(jìn)去，結(jié)界破了，到時候全民共享盛宴的好日子也就來了。

從里面向外看，被擠壓得變了形的羅剎臉，著實很叫人惡心。明玄支起身子道：“別忘了你們大王的命令，不許你們動我們一根寒毛。”

大多數(shù)羅剎的臉上露出了畏懼的神情，是啊，肉雖美味，萬一大王怪罪下來，那可是要吃不完兜著走的。有必要為了這均分下來還不夠塞牙縫的一點肉量，冒那么大的險嗎？

但也有被沖昏了頭腦的吃貨，提出了個餿得不能再餿的建議，“這樣吧，我們先把人吃掉，如果大王問起來，就說他們掉進(jìn)刀輪海淹死了。尸體放著也是發(fā)臭，為了不浪費糧食，我們在變質(zhì)前燉了一鍋湯，大家分了，怎么樣？”

眾羅剎眼睛頓時一亮，好辦法啊，真是個無懈可擊的好辦法！起先害怕不能交代的，在有了解決方法之后也動心了，他們隔著屏障躍躍欲試，甚至和他們打起了商量：“你們自己出來，可以保證你們無痛死亡。如果頑抗，最后活活餓死，肉都餓沒了，你們死得痛苦，我們吃不飽，多沒意思。”

所以互惠互利的方法是放棄抵抗，老老實實走出去讓他們吃掉嗎？到底高估了這些羅剎鬼，美食當(dāng)前，大王的話根本不管用，他們想到的只有他們自己。

口腹之欲，千古難題啊。無方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其實沒法從這里走出去，最后終究難免一戰(zhàn)，早一天和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別？

她看了眼明玄，他提著劍，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行至最后了，死也要死得有尊嚴(yán)。

結(jié)界恐怕不能支撐多久，羅剎越來越多，里三層外三層把他們包圍住。那些嘴臉丑得千奇百怪，但卻有同樣鋒利的獠牙和利爪。無方看見屏障的邊緣出現(xiàn)無數(shù)細(xì)小的裂縫，像春天河面上的碎冰，變得薄而脆弱。無數(shù)的手爪按壓上來，結(jié)界終于消失了。她吸了口氣，從腰間抽出骨鞭——大殺一回吧，也不負(fù)今生為煞。

外面的羅剎蜂擁而入，只看見烏泱泱一片，前面走得慢的，被后面趕超上來的一腳蹬開了。她咬住牙，揚(yáng)起鞭子蓄勢待發(fā)，正欲搏命的時候，一道藍(lán)色的光從地平線上升起，竄到了半空。那片光帶起先只有三寸來寬，扶搖直上，忽然光華大作，迸發(fā)出耀眼的輝煌，照亮了整個草原。羅剎大軍有點慌，紛紛頓住了步子，眼睜睜看著穹頂逐漸龜裂，像磕破的琉璃盞。轉(zhuǎn)身欲逃回山里，然而來不及了，天塌地陷，陽光穿破夜空傾瀉而下，如千澗的水，瞬間將世界填滿。

黑暗里呆了太久，乍見陽光，覺得分外刺眼。無方捂住雙眼，只聽見周圍哀嚎聲四起，那些羅剎不能見太陽，大概都被燒焦了吧！她心里知道，一定是白準(zhǔn)來救她了，越急切，越睜不開眼。好不容易適應(yīng)了，迷茫間見兩山并起的低谷間，有人身披金芒背光徐來，辨不清眉眼，只看見他的輪廓，寬肩窄腰，下裳因身量頎長，拉得修竹一樣挺拔。

☆、第 61 章

周圍的嘶喊漸漸趨于平靜, 空氣里彌漫起腐肉的味道, 一陣陣熏人欲吐。

強(qiáng)光封住了她辨別的能力，她看不清, 只是很用勁地細(xì)打量。這身形像他，這出場氣氛的渲染也像他，尤其臂上那柄異形的弓, 那么強(qiáng)悍有力, 她記得它，曾經(jīng)不止一次見過它。羅剎王的世界堅不可摧，也許世上只有一樣神兵能破開魔咒, 這神兵就是他的藏臣箭吧。

無方向前迎了兩步，盼得太久，很害怕是一場夢。她不敢走得太近，努力控制情緒, 唯恐夢醒了，自己還在無邊的黑暗里。

他走過來，起先步步沉穩(wěn), 不疾不徐。漸漸步子加快了，快一點、再快一點……然后奔跑起來, 越跑越快，猛地化作流光到她面前, 還沒等她開口便一把將她摟進(jìn)了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