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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趺坐蒲團上,氣息全亂了。朏朏走過來,團身伏在她腿上,她垂手撫了撫,不知怎么弄疼了它,它驚叫一聲跳起來,委屈地看她一眼,從窗口跳了出去。
瞿如蹲在重席旁看她,“師父怎么了?有心事嗎?”
她搖頭,腕上金鋼圈依舊緩慢轉動,今天有些異常,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瞿如再想同她說令主的事,突聞外面傳來咚咚的跺腳聲。推窗看,一個身穿輕裘,頭戴斗笠的人到了院外。不過獨足而立,那腳像鳥類,有尖尖的爪和嶙峋的皮甲。瞿如咦了聲,“那是什么?”
無方抬眼看,“山之精,孩童樣的是梟陽,成人狀的是金累。”
瞿如拍起翅膀飛出去,停在籬笆上審視他。金累默默站在院門外,先前下過雨,腳上沾滿了泥漿,爪尖緊緊扣住泥地,不聲不響,也沒有要進門的意思。瞿如覺得奇怪,揚起一翅微微扇了點風過去,斗笠上的茅草拂動,過了很久帽檐才慢慢抬起來,露出一張半黑半白的陰陽臉。
“我找靈醫艷無方。”他終于開口,很好聽的男人的嗓音,斗笠下的發辮輕柔如水,在身后款款搖擺。
瞿如沒有立刻為他引薦,只是歪著腦袋問:“我們暫時沒在營業,你找靈醫干什么?”
金累說看病,“我有錢。”
有錢當然一切好辦,瞿如落地化成人形,打開柴扉道:“跟我來。”
靈醫在一張粗獷的原木長幾前坐著,幾上供著粗陶的瓶子,瓶里插著一支開不了花的梅。博山爐頂香煙裊裊,煙霧后是一張艷色無雙的臉,見了他不過輕輕頷首,再沒有其他了。
金累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沉甸甸的一袋金子放在她面前,“我的身體里住著兩個魂魄,白天是我,夜晚是別人。”
“想把另一個魂魄趕出軀殼?”她微仰頭,“怎么證明晚上的不是真正的金累?”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延伸到臉頰上,半晌沒有說話,幾乎在她等得快入定時才道:“那是我的心上人,我們遭人戲弄,魂魄雙生在一個軀殼里。我主白天,她主黑夜,歲歲年年不得相見。”
無方沉吟了下,“這個戲弄你們的人可是魘都令主?”
她問得提心吊膽,好在金累說不是,“是蒙雙氏。他們自己受這種苦,也要我們嘗嘗。”
蒙雙氏無方是知道的,生前是兄妹,結成夫妻為世俗所不容,被流放到荒野上相擁而死。神鳥可憐他們,在尸體上覆蓋了不死草,后來復活,兩人皮肉相連合二為一,變成了四手四足的怪物。
既然不是令主,她就放心了。她頷首,“要把她的魂魄拿出來,不是難事,難的是沒有多余的軀殼安放。游離的時間長了,她會變成孤魂,會消散。”
金累咬唇不語,斟酌了下道:“我自愿拿出我的魂魄,把她留在我身體里。”
一個軀殼,只能容納一個靈魂,愿意犧牲自己成就愛人,可見感情有多真摯。無方倒很為他的深情感動,只是可行性并不大,“你是男體吧?讓她留在你體內,就得顛倒陰陽,你不介意,她也不介意嗎?”見他面露難色,她笑了笑,“最好是有合適的宿主,如果能將她的魂魄移入女體,那么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可是一個空殼哪里那么好找,金累垂首嘆息,“所以是無望了嗎?”
無方不語,邊上的瞿如卻接了口,“怎么會無望,師父忘了令主嗎,他可是造偶的行家。泥人本來就沒有魂魄,討一個來,裝進他的心上人就好了。”
這么一說,頓時有了指望,可金累想起魘都令主,還是有些遲疑,“恐怕令主……不那么好相與。”
瞿如哈哈一笑,“別人不好說話,我師父不一樣。不過你除了換魂還要另訂一具軀殼,這點診金可不夠。”
她話剛說完,金累把手掏挖進懷里,一拽一拋,又是一袋金子,“只要能解決這個難題,錢不是問題。”
果然姓什么就不缺什么啊,好比師父不缺美麗,令主不缺白癡,金累不缺錢一樣。瞿如想想自己,打算回頭去翻翻字帖,給自己找個貼切的姓氏。
可是無方卻把錢袋子推了回去,“這件事我很難保證能為你辦成,魘都的偶都是男人,令主迄今為止沒有捏過女偶,我若隨便答應你,萬一最后失敗,會讓你失望。”
瞿如看看金累,他又沉默下來,但臉上的傷感已經呼之欲出。她有些同情他,悄聲對無方說:“師父看在他一片癡情的份上,幫幫他吧!女偶會有的,只要令主愿意,什么事能難倒他?”
無方虎著臉,心里怨她給她找麻煩。白準那點本事全在捏男人上,要他捏女人,當然不是不可以,首先她得自愿給他做范本。他哭著喊著要娶她,最大的目的不就是想捏女偶嗎。她還不能確定他的真心,現在巴巴送上門,讓他怎么看她?
她搖頭,起身斂袖道:“這件事我無能為力,如果你能找到宿主,我可以分文不取為你移魂。但如果找不到……命該如此,便不要怨天尤人。”
她要離開,金累忽然出聲,“靈醫不問宿主來歷,只要有一具軀殼,就可以為我移魂是嗎?”
她一時竟不能回答了,蹙眉回身看他。他取下頭上斗笠,原本俊秀的臉,因楚河漢界劃分成兩半,顯得格外刺眼。
他咄咄,“靈醫能答應我,我即刻就去辦。天黑前便帶宿主回來,到時還望靈醫信守承諾,為我們診治。”
他轉身要走,無方心下一驚,忙伸手攔住了他。他要拯救自己的愛情本無可厚非,但被他借尸的女妖豈不無辜嗎。有時她也為自己感到可惜,空有普渡眾生的心,沒有堅如磐石的定力。這種脾氣將來會拖累自己,最終害了自己。
瞿如一旁怔怔看著她,幫著一起煽風點火,“師父,救一個殺一個,您忍心?”
她掙扎良久,終是長嘆。白準剛才在山上和她說起,過幾天鏡海紅蓮盛開,要再造一批偶人。論時機倒是很合適,不必等太久,只是她遲遲下不了決心,要促成他捏出女偶,自己又得為成全別人,作多大的犧牲?況且現在他陷入聘禮事件,萬一挑選的余地多了,她這頭淡了,她還要去吃那明虧嗎?
她退了一萬步,對金累說:“你暫且稍安勿躁,我試著想想辦法。我與魘都令主算不上熟,他能不能為你捏女偶,不得而知,但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說服他。結果我不敢保證,如果成功,你□□有望;如果不成功,你就算帶了軀殼來,我也不會為你渡魂,因為我不做傷陰騭的事,你聽明白了嗎?”
金累道好,“如此,我等靈醫的好消息。”
他拱手,戴上斗笠單足躍出門,足尖輕輕一點,像煙火一樣躍上半空,消失在了茫茫天際。
無方苦笑,“來得真是巧,這當口缺個女偶……不會又是令主設的局吧!”回想一下,之前他還厚著臉皮想給她量尺寸,所以越琢磨越像他的作風。
瞿如對令主的智商是不抱多大希望的,“他哪有那么壞,我看來看去都覺得令主是老實人,師父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無方被她回了個倒噎氣,自己竟變成小人之心了?她氣呼呼喘了兩口,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為了金累,我真不想去見那只老妖怪了。他如今可搶手得很,天知道他現在在忙些什麼。”
☆、第 45 章
令主的忙處, 當然一言難盡, 他坐在殿上,和那兩個使節說了無數遍, “冥后人選已有,本大王不打算再娶第二房。尊使受累,帶來的人可以帶回去了。或者問問你家城主, 如果他們愿意接手, 那就皆大歡喜了。反正目前彼此還沒有感情,她們也不是非我不可……那兩樣聘禮,就當我送姑娘的禮物, 多謝她們萬里迢迢奔赴魘都來看我。”
雨師妾和中容的兩位使者對看一眼,臉上露出模棱兩可的微笑。
說真的,那些禮物沒人稀圖。令主應該是個比較實際和會過日子的人,他的目標相當明確, 將來的魘后不能只會吃喝玩樂,她得有一技之長,比如做個針線, 蒸個糕點啥的。所以他留在雨師妾城的是剎土推廣的全套色板,留在中容城的是一柄細到只能濾水的漏勺, 一度讓當時的城主懷疑,他不是想娶親, 是出來招聘裁縫和廚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