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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主跟隨她的視線看過去，知道她又動了惻隱之心。他嘖嘖咂嘴，“這姑娘是個死心眼啊，多大的事兒，死了還放不下。”

孟婆立刻上來解答：“她是個可憐人，生前磨豆腐供青梅竹馬上京趕考，人家考上狀元后配了公主，高床軟枕享盡榮華富貴，她在碼頭等了一輩子，至死沒有等到她的姻緣。她過奈何橋那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我勸她喝茶湯，和上輩子做個了斷，她不愿意，寧愿在忘川河里苦等，也要千年之后再續(xù)前緣。這些年她看著她的情郎從橋上過了六七回，那小子回回毫不猶豫喝下孟婆湯，我問她后不后悔，她說喝得好，因?yàn)樗蝗绦乃诤永锸芮甑募灏尽！?

負(fù)心多是讀書人啊，無方滿心惆悵。令主見縫插針地賣乖：“我就不是這樣的人。”被她狠狠甩開了手，男人大多不是好東西。

令主很郁悶，自己什么也沒干，就被遷怒了。看看橋下的女人，再看看長長的隊(duì)伍，“今天又是那個凡人過橋的日子？”

孟婆說嗯啊，伸手一指，“就是那個小白臉。”

令主冷笑，無方還在考慮怎么幫助女人解脫的時候，他拽起那小白臉，直接扔下了河。

轟地一聲，忘川河水濺起數(shù)丈高，橋上中陰身大驚失色，孟婆卻撫掌大笑，“痛快痛快……小鬼早就想這么干了。”

令主討好地挨到未婚妻身邊，“送他們成雙成對，你看他們多高興，男鬼笑得下巴頦都掉下來了。”

無方探身觀望，明明是哭到分裂。女鬼束手無策在一旁看著，看著看著……大概這刻才看明白，這男人自私又聒噪。猶豫了下，帶著遺憾的微笑，伸手壓住他的腦袋，一下壓進(jìn)奔流的河水中去了。

結(jié)局不美好，浪費(fèi)六百多年才明白真相，六百多年對人來說太漫長了。令主倒覺得很有成就感，如果不是他快刀斬亂麻，那女鬼等了一千年又怎么樣，還不是對著掙扎不休的書生愁斷肝腸。

“好姻緣得來多么不易，女鬼雖然癡情，可惜她命不好，沒有等到我這樣的男人。”

走下奈何橋的時候，令主還在自賣自夸。奈何橋前是正常的陰司關(guān)卡，奈何橋后便是自由發(fā)揮的酆都城。無方放眼遠(yuǎn)望，龐大的宮殿群在廣袤的紅色大地上綿延，即便相距很遠(yuǎn)，也能看出巨型的輪廓。更暗也更恢宏，這是酆都給她的第一感覺。闌珊的燈火是暗夜里唯一的指引，她叫上瞿如，加快步子往那里趕。

令主招呼她慢一點(diǎn)，“你還怕他們不來相迎？”然后故意大聲嘆息，“我這么專一的男人，對比過后依然不懂珍惜，艷姑娘你會后悔的。”

誰知敲缸沿的話，換來了她無情的嘲諷：“你是專一，鎢金十六城里你哪一座城沒有留下過聘禮？今天對我糾纏不休，是因?yàn)槲翌^一個撞在槍口上，如果換了別人，你可是照樣對人家一往情深？”她鼓著腮幫子呸了一聲，“白準(zhǔn)，我不揭你的短，你就好自為之吧。還在這兒夸夸其談，你的臉呢？哦，我忘了，你本來就沒臉，你是個沒臉沒皮的老妖怪。”

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把令主罵傻了。璃寬茶傷感地說：“魘后終于生氣了，您干的那件事，說起來確實(shí)不厚道。”

令主撞天婚，因?yàn)樗请S緣主義，細(xì)想想她的話，也不無道理。

“換了別的女人，我可能也這么待人家，但人家不會像她這么難得手啊。”他委屈地嘀咕，“再說已成定局的事，沒道理推翻重審，反正我現(xiàn)在就愛她一個人。”

其實(shí)這件事應(yīng)該分兩面來看，如果她不在乎你，何至于為這種細(xì)節(jié)生氣？這么一解讀，令主的信心忽然又回來了，他抓著璃寬狠狠晃了兩下，“阿茶，她也愛我，你知道嗎？”

璃寬茶被晃得暈頭轉(zhuǎn)向，“太好了……那剩下的十五份聘禮，主上收回來沒有？”

令主愣了一下，“這事不是交給你去辦了嗎？”

璃寬眨著圓圓的眼睛反問：“主上吩咐過我嗎？”

怎么辦，令主欲哭無淚，好像忘記了。不過沒關(guān)系，過去幾千年里才出現(xiàn)了無方一個，稍稍蹉跎兩天，想必沒有大礙的。

令主和璃寬暗暗商量之際，聽見她揚(yáng)聲喚他。他愉快地趕上去，她說你看，指了指遠(yuǎn)處滾滾的煙塵，“我聽見馬蹄聲，應(yīng)當(dāng)是冥君出城迎接了。”

令主一想這不行，對方排場大，自己不能落了下成。于是捏訣，空曠的大地上倏地儀仗成林，然后拉著無方坐進(jìn)了四十八抬的大轎里，一手豪邁地橫過來，攬住她的肩頭，“冥君這人最喜歡擺譜，本大王也不是吃素的。娘子快抱著我，這樣我比較有面子。”

無方起先是不樂意的，反感地推了他兩下。酆都的人馬越來越近時，也只得以大局為重，勉強(qiáng)靠在了他臂彎里。

☆、第 38 章

冥君風(fēng)塵仆仆趕來, 走得異常焦急, 城外荒地上相見時，他的坐騎矔疏鼻子里正哧哧噴著白氣, 由遠(yuǎn)及近，像一只燒開的茶壺。

他從馬背上跳下來，興匆匆到了大轎面前, 拱手道：“白兄駕臨, 有失遠(yuǎn)迎。怎不事先派人給本君報個信？要不是生死門上小鬼傳書，本君到現(xiàn)在還蒙在鼓里呢……唉，白兄, 到了就請下轎吧，咱們是自家兄弟……聽說嫂夫人也來了，這回應(yīng)該沒弄錯吧？”冥君絮絮說著，一面踮起足尖往轎子里看, 換個纏綿的語氣盛情相邀，“請嫂夫人露金面，本君可是專程趕來迎接您的啊。”

原來這么熱情, 完全是沖著無方。冥君有個最大的愛好，就是給別人的夫人打分。比如山君的老婆體胖, 他在酒里放上三只土鱉蟲，三分；海主的老婆眼小唇薄, 他就放上兩只土鱉蟲，兩分，不能更多了。他自己的羅剎老婆生得妖俏, 比一干老友家的都強(qiáng)上幾分，他為此得意了三千多年。后來聽說白準(zhǔn)娶了個工作好，相貌佳的，他的心理一下就不平衡了。婚禮那天卯足了勁兒要評點(diǎn)新娘，可惜最后新娘是個冒牌貨。本以為白老妖要繼續(xù)打光棍的，誰知道他手段不壞，據(jù)說又把新娘子逮回來了。冥君是個不信邪的人，世上能有女人比他的冥后更好看？開玩笑！這次既然送上門來，他倒要好好看一看，就白準(zhǔn)那個死不露臉的模樣，豬都不肯嫁給他。

令主呢，因?yàn)槲椿槠摅@世的美貌，覺得腰桿子很硬。他故意拖延了一會兒，“山妻不喜歡見生人，所以天天都要本大王抱著。”他說得眉飛色舞，“冥君的臉太白了，我看慣了倒沒什么，就怕你嚇著我的魘后。”

冥君發(fā)現(xiàn)他就是到這里來臭顯擺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常年不見陽光，臉色是差了點(diǎn)，但也不至于嚇人。白兄今日光臨酆都，難道就是駕車出游？到了也不露面，看來不會進(jìn)城了，立馬就要走的吧？”

男人說話比較生硬，冥君不客氣，令主更會挑眼，“本大王巡視梵行剎土，正好路過酆都，想來看一看冥君。雖然冥君從來不肯承認(rèn)，但魘都和酆都永遠(yuǎn)都是上下級關(guān)系，誰讓當(dāng)初咱們簽了協(xié)議呢。”令主手里的小折扇挑起了轎門上的簾子，“況且今天本大王有件事，還要請常磐兄幫忙。進(jìn)不進(jìn)城無所謂，只要常磐兄給我一個答案，我即刻就走，絕不叨擾。”

就是那半挑的轎簾，露出了隱約的光景。令主今天可真是金光閃閃，瑞氣千條。人逢喜事的緣故，打扮也不一樣了，胸前一排純金打造的瓔珞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其奢華程度，就像盛裝的菩薩。

暴發(fā)戶往身上堆金子，其實(shí)沒什么可看的。冥君的目光還是被驚鴻一面的魘后吸引了——天啊，實(shí)在是無可挑剔，唇若蓮瓣、顏若桃花。和魘都令主坐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副生動的看圖說話——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冥君又驚又嘆，難怪天極城主當(dāng)初連連扼腕，這位靈醫(yī)果然不凡。煞氣中夾帶著佛性，假以時日，完全可以修成正果。可惜時運(yùn)不濟(jì)，被白準(zhǔn)拿住了，可憐的姑娘如同蝴蝶被剪了翅膀，惹得冥君好一陣心疼。老妖怪要走隨便，但看在魘后的面子上，冥君還是決定留他一留，遂哈哈笑道：“白兄負(fù)氣了，我們兄弟，親得手足似的，怎么到了家門前有不入的道理呢。有什么忙要幫，你盡管開口，只要本君辦得到，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次倒不是令主應(yīng)答了，轎中傳出個嬌脆的聲音來，“那就先謝過冥君了。實(shí)不相瞞，此次是為我徒兒的事，我求得我家令主帶我入酆都，專程來面見冥君，為我解惑。”

冥君一聽甚為高興，看來還有單獨(dú)相處一下的機(jī)會啊。轎子里的令主當(dāng)然也被這忽如其來的幸福震得找不著北了，她剛才說什么？她說“我家令主”，不是單純的令主，是“我家”的！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語帶哽咽，“娘子……”

無方害怕穿幫，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巧笑倩兮，“阿準(zhǔn)，我們還是隨冥君進(jìn)城小坐吧。你看都到了這里了，說話就走，傳出去讓人誤會你與冥君不和，那多不好。”

令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酥軟了，好不容易乍著嗓子說了句魘后言之有理，歪著腦袋對外道：“如此就麻煩冥君了。”

龐大的儀仗移動起來，四十八抬大轎向前行去，轎子里的令主忍不住擦眼淚，面對未婚妻，哭得百感交集，“娘子，我好高興，你總算承認(rèn)了。我們挑個黃道吉日重辦婚禮吧，我一定給你一個畢生難忘的新婚夜。”

無方束手無策看著他，知道他自以為是的毛病又發(fā)作了。她承認(rèn)什么了，讓他感動成這樣？可是好奇怪，他一哭便牽動她的心，她知道不妙，終究是有這一天，她被這老妖怪徹底禍害了。以至于他現(xiàn)在動輒掛在嘴上的洞房，也似乎沒什么可指摘的。她轉(zhuǎn)頭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頭陰霾叢生，怎么辦呢，處境似乎越來越讓她絕望了。她一肘撐在窗口雕花的欞子上，落寞下去，眼里蒙上了薄薄的水霧。他還在她耳邊哽咽，她一片慘然，回頭對他說：“別哭了，我比你更想哭呢。麓姬說得沒錯，我遇見你，倒了八輩子的霉。”

“所以這藤妖死得漂亮！”令主有點(diǎn)惡毒地說，然后又純良無比地抱住了她的胳膊，“可是娘子，我是積了幾輩子的德，才在今生遇上你的。”

扶轎的璃寬和瞿如聽見他們的對話，瞿如還是一臉茫然，璃寬茶卻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他家令主終于要守得云開了，果然烈女怕纏郎，令主那點(diǎn)磨磨唧唧的能耐全用在求偶上了，以前他從來不知道，令主原來是這樣的令主。

他吸了吸鼻子，“小鳥，等回到剎土，你就著手準(zhǔn)備起來，這次是真的要送你師父出嫁了。”

瞿如漠然，“我當(dāng)然希望師娘能娶到我?guī)煾福@樣我就可以長期入駐魘都造福偶人們了。可是事情真的有這么順利嗎？我聽了半天，都是師娘在自作多情，我?guī)煾笍膩頉]有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