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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何地都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令主這毛病看來是改不了了。無方更關心的是那妖女的下落,萬一振衣也是被她劫來的,那就一舉兩得了。她道:“你引路,我們殺她個措手不及。”
令主卻有些猶豫,“現在就去嗎?要不等天亮再說吧!我擔心那妖女不單劫財還劫色,如果你那凡人徒弟在她洞里,咱們半夜闖進去,壞了人家好事,從此葉振衣終身不育怎么辦?”
無方忍無可忍,真的很想打他。都什么時候了,他還在想這個。況且想得又那么惡毒,咒人家終身不育。不就是騙了他一回嗎,記仇成這樣,還好意思說帝休小肚雞腸。
她氣惱地化出兵器,執劍道:“你不去我去,以后別想讓我理你。”
令主一聽這個不行,慌忙趕上去,“好好好,你別生氣,現在就去。其實我沒告訴你,藏臣箭會自己清理逆賊,只要本大王一聲令下,那洞里的活物就尸骨無存了……噯,你是想進去看看,還是干脆在外面坐享其成?”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徒弟要是在洞里,是不是也會死在藏臣箭下?令主,做妖可以不守規矩,但不能泯滅良知。”
她走得匆匆,完全把他撇下了,令主叼著手指欲哭無淚,“我干什么了,怎么就泯滅良知了呢。”
反正未婚妻反對的事不去做,那就對了。這萬象山離酆都入口不遠,多的是危險的鬼魅,他必須須臾不離左右,才能保她安全。
他追上去,那張脂粉覆蓋的臉看著很有距離感。令主覺得失落,還是的,徒弟比相公重要。他伸手去牽她,“手牽手一起走……”著惱的未婚妻太彪悍,另一只仗劍的手揮過來,劍氣如電,差點砍斷他的手腕。
令主嗚咽一聲,“娘子,我是隱瞞了一點藏臣的威力,但是無傷大雅啊,你要殺我么?”
無方枯著眉,不懂為什么她的生命里會闖進這么個白癡來!現在是扔也扔不掉了,她開始羨慕那個金剛座前的守燈小仙,那才是最識時務的俊杰啊!需要效忠的人沒了就離開,遇見喜歡的人就悔婚。她有先見之明,沒有被白準纏上,不像她,倒了八輩子霉,兜兜繞繞和他攪合在一起。往后都要過這樣莫名其妙的生活,時間久了,真擔心自己會被他同化。
她深一腳淺一腳前行,萬象澗名為澗,其實并不深狹,走到跟前時會驚嘆它倒流的玄妙。世上的水至柔,但凡有落差,必定由上直下。唯獨萬象澗,水是往高處流的,在半空中拋出一個綺麗的弧度,然后隱沒于更高的山脈,絲毫沒有任何不妥。
“倒行逆施……”她笑了笑,“很有幽冥的風范。”
令主發現自己又有施展學問的機會了,喜滋滋告訴她,“俗語中九泉代表陰間,其實很多人不知道,這才是真正的九泉。泉頂有生死門,穿過那扇門,就是黃泉路。”
果真離酆都很近了,無方有種預感,振衣應當就在附近。但因為這里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她感知魂魄的能力也受阻,目前只能寄希望于藏臣箭的回歸了。
放眼四顧,山野莽莽,他們要找的洞府在哪里,實在沒有頭緒。她轉身求助令主:“能不能指條明路?”
黑夜里的令主心情不佳,看上去灰蒙蒙的,可是聽見無方招呼,立刻又有了動力。他走上前,面前是疊嶂的山嶺,調動藏臣不敢確保不見血光,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滿山妖魅都驅趕出洞,到時候誰碰過藏臣箭,自然見分曉。
他說:“娘子讓開,這種粗活兒有為夫。”
無方依言退后些,看見他裝腔作勢一通揮袖,廣袖中金光隱隱,仿佛要出大招了。她的心提起來,料他會動用藏臣箭,沒想到他袖中忽有火光疾射出去,停在半空中分裂成了千點萬點,又各有目標似的,一瞬隱沒在黝黝的山林間。
她吃驚不小,“這是什么?”
他負手而立,“你會引地火,我有無根之火。哼哼哼,看本大王燒死他們。”
她簡直要被他氣死了,“你放火燒山?”再一看山體,顯出千窟萬窟來,伴著驚恐的尖叫,無數黑影四下逃竄,有能力的騰身而起,沒能力的滾下山坡,滾得哭聲一片。
能干出這種事來的必定不是善茬,眾妖也知道眉眼高低,反抗怕死路一條。定睛一看,果然標志性的黑袍就在那里,它們哭得更大聲了,“令主,有話好說,燒我們洞府干啥?”
令主這次比較理虧,為了找到那個賊,也是不惜一切代價了。不過那火未必多兇,他的火匣子里三六九等中最低一等,嚇唬嚇唬妖很好使。身在高位的萬妖之王,就算做錯事也絕不承認,他寒聲一喝:“剎土族眾,不遵剎土法度,本大王發的手令爾等接到沒有?不交稅,還敢在萬象山筑巢?不燒你們燒誰?”
這樣就轉敗為勝了,眾妖立刻矮下去半截,一個個垂頭喪氣,“小妖不敢,天亮就上魘都納稅。”
無方無話可說,暗自嘆氣,穢土大王是不需要風度的,越霸道越顯得尊貴。妖也欺軟怕硬,大概令主從來沒有真正硬氣過,所以這次給點警告,把眾妖嚇壞了,誰也不敢提洞府被燒的事。
令主說歸說,眼睛卻緊盯住了泉眼旁的那個洞窟。火光熊熊,沒見里面有人出來,箭靈的力量倒愈發強烈了,他知道,就在那里。
他飛身而上,無方還沒來得及跟隨,一個嬌俏的身影被扔出了山洞,重重墜落,轟然砸碎了她面前的巨石。
一時萬籟俱寂,所有妖都嚇傻了。噤聲遠眺滿地殘骸中間的人,長發散亂垂落遮住了面目,瘦削的肩背伶仃,因為恐懼抖作一團,看上去有點可憐。
哎喲令主打女人了!小妖們終于開始竊竊私語,上次令主的婚禮黃了,據說新娘子逃婚,狠狠耍了令主一把。今天是怎么回事?來追逃妻嗎?那個妝厚得鬼一樣的又是什么人?新歡?還是姘頭?
有好戲看了!枯燥的妖生,就喜歡這種刺激的三角關系。大家捂著嘴,兩眼放光,洞窟中的令主飄然降落,還是萬年不變的黑袍,臂上卻多了一把光華璀璨的神弓。
無方迎上去,“我徒弟在不在?”
令主搖頭,弓臂指了指跪地的人,“不過這只妖你也認識。”
無方沒有看出端倪來,遲疑問是誰。令主指尖的一簇火飄出去,停在她臉的下方,幽幽藍光映照出熟悉的眉眼,是藤妖麓姬。
☆、第 35 章
“麓姬?”無方訝然, 生怕自己看錯了, 審視再三。就算目下的處境有些狼狽,但這風流的身段和我見猶憐的模樣, 確實是她無誤。可她攛掇振衣替嫁,說好了會營救他的,后來連人影都沒見。令主要拿她問罪, 不是下令關進寒淵了嗎……看來梵行剎土的牢獄實在不堪一擊, 魘都天牢里丟了振衣,聽上去等級更高的寒淵,又被麓姬輕易脫逃了。
她十分遺憾地看向令主, “你的名字取錯了,不應該叫白準,應該叫白令。你的手令沒有人遵守,你的命令也沒有人肯執行。”
說起來竟有些心酸, 明明臭名遠揚,誰知道實際混成這樣。難道寒淵都沒有派人把守嗎?說明天牢吃過一次虧,還是沒有引起他足夠的重視。
令主同樣很遺憾, “娘子我不能改名字,其實白準也名副其實。”他壓低嗓門湊到她耳旁, “因為我經常朝令夕改,答應了別人的請求有時候也會變卦。白準么, 也就是白答應了。”
無方對他的真小人很是服氣,能夠這樣深度剖析自己的人品,世上有決心做到的實在沒幾個。她嘆了口氣, 垂眼看跪地的麓姬,“她是怎么跑出寒淵的?又是怎么進魘都盜走藏臣箭的?你們魘都對待人犯的條件太寬松了,任何牢獄都可以來去自由。”
旁聽的眾妖這時候不大敢喘氣了,看來這位端莊、嫻雅、有頭腦、勇于直戳令主神經的美人,不是情婦也不是姘頭,正是魘后本人啊,沒聽見令主管她叫娘子嗎!嘖嘖嘖,怪道氣質如此不同,濃妝只是為了符合她尊貴的身份。大家看她的眼神立刻充滿敬畏,同時也對令主表示十二萬分的佩服,經過幾千年前的一次情傷,令主大人竟奇跡般的再次高攀了!
令主感受到了眾妖羨慕的目光,自覺很有面子,他挺了挺腰,“本大王喜歡以德服人,娘子說得沒錯,魘都對人犯的待遇太好了,為了給她排解寂寞,本大王專門派了一只偶進去陪她。”
結果當然不理想,她逃了,還偷走了他的寶貝。然而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可疑。有吃有喝還有美男,這么好的牢獄生涯,對于妖來說簡直就像得道成仙。既然選擇出逃,不逃得遠遠的重新開始生活,反倒鋌而走險,這可不像麓姬的秉性。
無方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你可知道振衣的下落?”
麓姬瑟縮了一下,“不知道,婚禮之后我就沒有再見過小公子。艷姑娘一定是怪我沒有履行承諾,可那天的情況根本容不得咱們插手。鎢金十六城的城主,還有酆都冥君和各妖族首領都在,吵吵嚷嚷要新娘子敬酒,令主也不護著點兒,真讓新娘子下轎……”
令主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看來這事還怪本大王了?”他的嗓音里已有不悅,忽然暴喝一聲,“藤妖,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盜琉璃寶珠,姑且算你覬覦奇珍。可你盜了藏臣箭,又能不被箭氣所傷,以你的修為是萬萬達不到的。說,究竟是受誰指使,盜箭又是為了印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