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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dāng)然不相信，都一萬年了，從來沒有聽誰描述過令主的樣貌，那就表示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愛上過他。想想他也是蠻可憐的，有一顆熱情洋溢的心，卻被一件黑袍嚴(yán)嚴(yán)實實蓋住了，這袍子對他來說不是用來蔽體的，是魔咒吧。

“袍子能脫嗎？”她試著問，“夜里熱，脫了涼快。”

令主聽了立刻抖擻精神，“如果娘子愿意今晚就洞房，那我一定脫得一/絲不掛?！眹樀盟淞寺暎樣樒鹕硗∩桨沁吶チ恕?

她的態(tài)度令人傷心，令主落寞地垂首坐著，吩咐她別靠近山口，自己低迷得直不起腰來。

沒多會兒璃寬和瞿如回來了，一人提著一只兔子，璃寬不住抱怨，“我下次再不和這鳥人一塊兒打獵了，她眼里只有田鼠和兔子，我的志向是鹿和獐子，再不濟也得是只羊啊?！?

瞿如打獵不行，嘴上卻不饒人，她哼哼兩聲斜眼乜他，“你不是只蜥蜴嗎，我擔(dān)心你只會捕蛾子，畢竟我們不愛吃蟲?！?

氣得璃寬大喊大叫：“捕什么蟲，我又不是壁虎！”

不過吵歸吵，晚飯有著落了，瞿如還特地留意了令主的口味。本以為萬年老妖喜歡生吞，沒想到他很細(xì)致地剝了兔皮，掏空了內(nèi)臟，把兔肉烤得外焦里嫩，才討好地遞給無方，“娘子，你吃吧?！?

璃寬抱著兔頭直砸吧，“明天天黑前，應(yīng)當(dāng)能趕到了。屬下從來沒去過少室山，聽說山上有很多兇獸，都是吃人不眨眼的?！毖粤T一笑，“魘后也不必太擔(dān)心了，我家主上有通天徹地的本事，如果遇見危險，您就抱緊他，主上會保魘后安全的?！?

蜥蜴又開始胡扯，打斗的時候當(dāng)然是輕裝上陣比較好，身上掛著個人，還能放得開手腳嗎？無方微微皺了下眉，“你是想害死你家令主吧。”

這么一說，竟讓人嗅出了體貼的味道，令主和璃寬交換一下眼色，忽然覺得勝利在望了。

解魄嶺住了一晚，當(dāng)然令主的美好愿望是告破了，最后他的未婚妻和瞿如鳥睡一頭，害得他只能和璃寬茶湊合。世上的蜥蜴都那么臭，即便有了道行也難改劣根性。令主輾轉(zhuǎn)反側(cè)間，看見他臉頰底下積攢了一大攤口水，惡心得他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半夜郁悶地出去打了只野豬，切片烤干，第二天無方就收到了一袋子肉脯，據(jù)說讓她路上當(dāng)零嘴吃。

少室山終于到了，風(fēng)塵仆仆的四個人抵達(dá)時，那里正漫天飛雪。無方從來沒有見過雪，鎢金剎土上氣候溫暖，她也只是降世初，在中土小城淋過幾回雨。

放眼看，山谷間都白了，寒風(fēng)夾裹著雪片子打在臉上，涼涼的，有點痛。無方是煞，體溫要比一般人低，所以積雪不化，很快把她的眉毛染白了。她很高興，回身讓他們看，卻發(fā)現(xiàn)令主和一鳥一蜥都在瑟瑟發(fā)抖——血肉之軀逗留太久，經(jīng)不得這種嚴(yán)寒。

所以令主肯定不是鬼魅，但自稱踏火而生的人這么怕冷，不會又在吹牛吧！

她不解地打量他，卻聽見璃寬悄悄問他：“主上的黑袍底下是不是連內(nèi)褲都沒穿??？”被令主一腳踹在腰眼上，撲進了雪堆里。

無方忍不住想笑，突然發(fā)現(xiàn)寂靜的山嶺間有沙沙聲翻滾，像大樹砍倒后拖行的聲響。凝耳細(xì)聽，速度很快，逐漸近了，那聲浪大得呈排山倒海之勢，不知何時，半邊天幕轉(zhuǎn)眼黑了，烏云嚴(yán)嚴(yán)覆蓋住穹隆，偶爾從間隙里透出天光。然后一聲悶雷般的怒吼拍打下來，云層間露出了兩盞燈，搖搖曳曳，大得燈籠似的。無方這才看清，那烏云其實并不是云，是四只巨大的翅膀。中間的軀干是扭曲的蛇形，信子一吐，兩眼便大放金光。

她向后退了一步，“肥遺……”

☆、第 28 章

肥遺是上古怪蛇, 一頭兩身, 長了四只翅膀六只腳。如果出現(xiàn)在人間，便是大旱的征兆, 然而密業(yè)寒林已經(jīng)成為這些怪物的棲息地，所以何時何地遇見一兩位有特殊技能的兇神，根本沒什么好奇怪的。

當(dāng)然大多數(shù)妖怪都盡可能的避世, 只有這肥遺出了名的好管閑事, 但凡有外人闖進寒林，它都要出來迎接一下。倒未必有惡意，就是嚇唬嚇唬訪客。如果能順利嚇破人膽, 它便得意地再脹大數(shù)倍；如果不拿它當(dāng)回事，它自覺沒趣，逗留一陣就會離開了。

上古的妖怪，長得好看的沒幾個, 令主端詳半天，發(fā)出一聲感慨：“你們不覺得這肥遺很眼熟嗎，簡直就是阿茶和瞿如的合體?。　?

原本高度緊張的神經(jīng), 被他這么一說立刻都松懈了。仔細(xì)看看，居然說得很在理, 璃寬雖然是蜥蜴，但肥遺的蛇身并不長, 一根分裂成兩根罷了。至于翅膀，瞿如急起來別說兩對，四五對都幻化得出來。璃寬的四足加上瞿如的三足, 比這肥遺還多了一只腳，要拼硬件，他們這方可以說完勝。

令主的思維有時候天馬行空，他抱著胸揣測：“如果小鳥和阿茶成親，他們生出來的孩子會是什么模樣呢……會不會像這怪蛇一樣丑？哎呀本大王都不敢想象了?！?

無方還沒來得及搭話，瞿如就嗔起來：“師娘，不要作這種假設(shè)成嗎？璃寬是只四腳蛇，我才看不上他。”

璃寬一聽不干了，“你在想什么呢？我璃寬茶戲遍蛇山從無敗績，你看看你自己，鴨子屁股大餅?zāi)槪姿臀椅叶紱]地方供你好嗎?！?

結(jié)果他們大聲爭吵，吵著吵著，最后就打起來了，從地下一直打到天上，把一旁的肥遺都看傻了。

如此不把怪物當(dāng)回事，是不是太目中無人了？肥遺覺得自己從未受過這樣的侮辱，它壓了壓腦袋上的蓬發(fā)，扶了扶精心簪發(fā)的華勝，咄了一聲彎下腰，忽閃著兩眼道：“懂不懂規(guī)矩？跑到別人的地盤上大吵大鬧，你們也太囂張了！”

可惜他響雷般的嗓門根本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們打架的打架，勸架的勸架，居然集體把它忽視了。這么大的身形，難道他們看不見嗎？肥遺第一次對自己產(chǎn)生了懷疑，沒道理呀……它又喊了一聲，“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噯，你們干什么……”話沒說完，滾成了一團的蜥蜴和瞿如鳥向它砸過來，正命中它的右眼。肥遺躲閃不及，尖叫一聲，直接被他們砸倒了。

倒地后的肥遺就像被戳破的球，體形瞬間縮水，至多不過一頭水牛那么大。它哼哼唧唧爬起來，被撞的眼睛腫起了一個大包，頭發(fā)更加亂了。忽然它哇地一聲哭了，哭聲終于驚擾了那四個妖魔鬼怪，他們到現(xiàn)在才想起看它一眼。

最美的那個，美得像極光的女人走過來，“怎么了？眼睛受傷了？不要緊，我可以幫你治?！?

它說謝謝，卻又沒頭蒼蠅似的開始團團轉(zhuǎn)，邊轉(zhuǎn)邊哭：“我的華勝……華勝不見了，那是西王母送給我的呀！”

妖怪之間的交情，有時很難理解。書上記載西王母人形豹尾，蓬發(fā)戴勝，可能和肥遺很合得來，把自己的發(fā)飾送給了它。然后明明是雄性的肥遺硬抄亂了自己的頭發(fā)，把華勝戴上了，大概這樣可以表明自己對友誼的絕對忠誠和捍衛(wèi)吧！結(jié)果剛才那一撞，把信物撞丟了，要是西王母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以后可能再也不愿意見它了。

沒辦法，大家開始忙著給肥遺找華勝，將暗不暗的天，樹下草底都蒼茫一片，那么小的物件很難被發(fā)現(xiàn)。好在大家夜視的能力都不錯，令主折了支木棍在雪地上劃拉，忽然喊娘子，“我找見啦?！?

肥遺心下一喜，扭著身子過去，打算道個謝拿回來?？墒沁@只黑乎乎的妖怪卻把華勝往他娘子發(fā)間插去，它頓時緊張起來，難道打算來一出誰撿到就算誰的嗎？它心里著急，鼻涕直往下流，追了幾步嗚咽：“那是我的呀！是我的呀！”

令主嫌它聒噪，扭頭斥了它一句：“借來試一試，怎么那么小氣！”

唉，他的無方，戴什么都那么美。令主心滿意足地審視再三，認(rèn)為這支華勝很精巧，回去要照原樣也給她做一件。

肥遺最終拿回了自己的東西，心滿意足。為了表達(dá)謝意，它對令主說：“你的娘子真好看?！?

但凡夸無方的，令主都覺得比自己被夸更受用。他在肥遺的脖子上拍了拍，“多謝多謝，我也覺得她是天上地下第一好看。”

肥遺把華勝戴回去，搖身一變，變成個白面皮的公子。穿一件柳綠的長衣，因為蛇身的緣故走路帶扭，看上去像畫本上的柳樹精或者竹葉青。變成人形，也得講點規(guī)矩，他文質(zhì)彬彬問：“你們從哪里來？來這密業(yè)寒林有何貴干呀？”

像介紹身份這種事，講究排場的都不會自己開口，令主擺出了個高貴的姿態(tài)，璃寬豪情萬丈地一比手，“這位是梵行剎土的當(dāng)家，魘都令主白準(zhǔn)。”再一比手，“這位美貌迷人眼的，是我們令主的新婚夫人，你管她叫魘后就行了。這二位的大名如雷貫耳，你聽了是不是想說失敬失敬啊？其實多余的話可以不用說，你帶我們?nèi)ゾ劭邘p就好了。我們想取一截若木，拿它派點用場?！?

誰知肥遺一臉茫然，“魘都……沒聽說過，干什么的？造瓷器的？”

和目光短淺的妖怪沒什么好說的，璃寬不耐煩道：“你別管干什么的，反正就是梵行剎土上最大，人力物力最雄厚的一座城。你到底知不知道若木？”

肥遺說：“若木誰不知道，那是我們少室山的神樹。每到果子成熟的時候，寒林遠(yuǎn)近的獸都去那里等著，若木的不愁果吃了能益壽延年的?？上в行┬郧楸╈宓膬传F不守規(guī)矩，為了第一個得到果子爬上樹，把若木的枝干都弄傷了。后來帝休奉命看守這樹，不到樹果成熟那天，不許任何人靠近……你們現(xiàn)在要去？咱們不吹不黑，以我的本事，我覺得可能打不過帝休?！?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fēng)的家伙，一般都應(yīng)該殺掉。璃寬狠狠看了他一眼，“肥遺兄，剛才你可是很神氣的?！?

肥遺擺手，不好意思地說：“不敢不敢，我就是鬧著玩玩。說真的，你們要去，我可以給你們指路。如果要動手，那就恕我?guī)筒簧厦α?。?

從它的字里行間可以分辨出，那株若木在寒林諸獸心里的地位。連上樹都要被追擊，他們想去折下一截來，豈不是對神樹更大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