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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長長呃了聲,比較再三,還是覺得浪費時間對他來說損失更大。
所以當初是哪里來的使命感, 讓他有動力力戰(zhàn)九妖十三鬼?不會僅僅是因為那些妖怪太吵,打擾到他捏泥人了吧!無方很難對他做出評價,著急找到瞿如,撇下他奔走在長長的海堤上。
其實令主這人心軟得很,雖然小奸小壞有時難免,但真正的缺德事,他從降生起就沒做過一件。看見未婚妻急白了臉,他想想還是算了,不喜歡瞿如鳥,將來可以把她嫁出梵行,犯不著讓她葬身妖腹。
他叫了無方一聲,“娘子別急,一切有我。”
無方不滿他這么稱呼她,可是反對多次不見成效,也懶得再更正了。這片穢土上,他才是主宰,就算九件事辦得意興闌珊,只要有一件認真,也足夠幫她的忙了。
她讓開一些,看著他傳喚吞天。喚了好幾聲不見動靜,不耐煩了,伸手一抓,抓住了它頂心的那撮白毛,把它從幻境里拽了出來。
吞天疼得嗷嗷叫,兩手捧住自己的腦袋,一面哭一邊求饒,“白準……饒命……”
令主順勢一推,把它推得跌倒在地,它扣著堤岸上的石縫,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可能作為一只上古妖怪,從來沒有受過這么大的委屈吧,吞天回過頭來,那縱橫的泗淚在大臉上呈糊墻之勢,它吞聲飲泣,“我沒有惹你!”
對啊,沒有惹他,但是惹到他媳婦了。令主彎下腰,看了看它的肚子,“把那只鳥吐出來。”
吞天說不,“我憑本事吃的,為啥要吐?”
“哪兒來這么多廢話?”令主黑漆漆的帽兜對準它,“不吐就把你肚子剖開來!”
吞天哭得更凄厲了,“上次這樣,這次又這樣……白準,你到底要干啥?”
要干啥?當然是討好自己的未婚妻了!前任他還沒來得及示好就跟人跑了,這個好不容易到了身邊,強取豪奪眼看不成,再不機靈點,又要重蹈覆轍了。
令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姻緣真是有點坎坷,所以為了護內(nèi),只好干點欺凌弱小的事了。
“你吃的那只鳥是魘后的徒弟,別說我沒警告你。”他沖吞天晃了晃拳頭,“看見沒有?一拳下去,你吐的就不單是鳥了,前天、大前天吃的全都得倒出來。”
此時的吞天止住了哭,大概是被他嚇住了,也可能在兩種選擇間艱難掙扎。反正小眼睛小鼻子幾乎找不到,就剩一張大嘴,不遺余力地印證著自己的名號。
終于它還是想通了,狼狽地爬起來,巨大的肚子顯得笨拙臃腫。然后打了個嗝,響雷似的,似乎還有點舍不得,眼巴巴看令主,換來他作勢高舉起的右拳,它嚇得一縮脖子,嘔地一聲,把瞿如吐在了石壩上。
經(jīng)過浸泡的瞿如癱在一灘粘液里,那股味道簡直讓人作嘔。不過總算還活著,她翕動著,渾身濕答答地,抬起頭看見無方嗚咽起來:“師父……”話還沒說全,忽然發(fā)現(xiàn)了幾乎融進黑夜的令主,嚇得她撲騰著翅膀滾出去老遠,“魘……魘都……”
無方臉上毫無表情,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也不想再掙扎了。她說:“我走不出梵行剎土了,你和振衣還有機會。我們就在這里分手吧,你回南閻浮提也好,回不句山也好,不要再跟著我了。”
然而瞿如堅決表示不同意,“師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將來重新開門問診,我還要為那些病患帶路呢。”
當然這些都是場面話,她主要肖想的還是魘都滿城的男人。逃婚這件事,她從一開始就不贊成,現(xiàn)在重回魔爪也是早就可以預(yù)料的事。她師父成為魘后,說實在的沒什么不好,想想眾星拱月的感覺……她忙壓住自己的嘴,擔心忍不住笑出聲來。
無方萬念俱灰,回身看令主,“你答應(yīng)到了魘都就放振衣離開,不能說話不算話。”
令主說當然,“本大王好歹是一城之主,江湖上還流傳著我的傳說,做不出出爾反爾的事來。”說罷傻傻笑了兩聲,“路遠得很,娘子自己騰云太累了,還是我背你吧。”
伸過來的一只手素凈修長,可是眼尖的瞿如發(fā)現(xiàn)了一個黑點,尖叫起來:“老人斑!”
無方腦子里嗡地一聲炸了,老人斑,身體機能退化,五臟六腑開始走下坡路的征兆。令主一萬歲了,可以想象那黑袍底下是怎樣的境況——鶴發(fā)雞皮,滿臉壽斑,牙爛得七零八落,說不定還口眼歪斜,出現(xiàn)了中風癥狀……雖然這門婚事她一開始就不答應(yīng),但已然走到了這一步,完全忽視是不能夠的了。未婚夫老成了那樣,對風華正茂的無方來說,簡直就是滅頂之災(zāi)。拋開靈醫(yī)的身份,她到底是個姑娘。佳人懷春的新芽,被這一缸老鹵給浸泡了,以后的日子還有什么奔頭?
她一忽兒千般想頭,令主當然不知道。他聽見瞿如大呼小叫,只覺得這臭鳥好吵。
抬起手看了眼,先前不知碰到哪里,蹭了塊臟東西。他隨手擦掉了,哪怕無方看不到他的臉,他也依舊燦爛地沖她微笑,用溫柔的語調(diào)說:“娘子,我們回家吧!”
無方頭昏腦脹,這兩天經(jīng)歷的事太多了,讓她招架不住。看看瞿如,她滿身稀濕,落魄的鳥毛在海風里飛揚,夾帶著吞天胃液的味道,實在讓人忍受不了。
“去洗洗吧。”無方垂著嘴角道,“濕成這樣,還飛得起來嗎?”
瞿如二話不說跳進了堿海里,鳥在海水中翻騰,乍一看還以為是鵜鶘。
背后嗔聲大作起來,嚶嚶地,像小孩的哭泣。她回頭看,發(fā)現(xiàn)吞天抱住了令主的腿,令主蹬了好幾下,沒能擺脫它。他是個老實人,為了避免引起誤會,很快表示:“這獸是公的。”
無方不置可否,分辨了半天,總算從吞天不清的口齒里聽出了哼唧的內(nèi)容——結(jié)婚嗎?糖呢?沒糖你說個屁!
令主的耐心其實沒有那么好,在袍子被它扯下來之前發(fā)怒了,拎起來一扔,扔出去十丈遠,“本大王最討厭你這樣的妖怪,賀禮都不備一份,就想著蹭吃蹭喝,你的臉呢?”
吞天肥厥厥的身子像個肉湯圓,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爬起身還遠遠眺望,令主的態(tài)度不見好轉(zhuǎn),“找點正經(jīng)事做,再有妖來告你的狀,我就把你送進八寒地獄去……看什么看,真等著吃糖呢?”
令主好兇,吞天嚇得夾著尾巴逃跑了。這時瞿如也清洗得差不多了,跳上岸使勁抖了抖。蹭到無方身邊偷覷令主,令主負著手,黑袍如濃稠的夜,因為看不見表情,無條件顯得高深莫測。她問了個很現(xiàn)實的問題:“師父的丈夫,應(yīng)該怎么稱呼?”
無方一聽頓時豎起了眉毛,這個有奶就是娘的不孝徒!
令主卻很高興,覺得這只鳥比那個男徒弟強了百倍,識時務(wù)的孩子就是討人喜歡。不過稱呼方面確實煞費思量,男師的妻子倒好叫,女師的丈夫要怎么辦呢?
“師爹?師公?師夫?”瞿如把能想到的都搬出來了,都不合適,最后只得放棄。
無方著急要回去找振衣,根本沒空搭理他們。看瞿如說得熱火朝天,煩躁地扔了一句“叫師娘”。于是瞿如愣了,令主狂喜不已,高興到一定程度,忍不住想轉(zhuǎn)圈圈——這是默認了吧?他的無方終于松口了,不然怎么會讓瞿如管他叫師娘?師娘這稱呼對男人來說是磕磣了點,但至少表明了一種態(tài)度。他是個不拘小節(jié)的人,像這樣的侮辱請大力地砸向他吧,他承受得住。
“娘子……娘子……”她在前面飛馳,他在后面發(fā)足追趕,“不用那么著急,反正人都散了,回去也來不及拜堂了。”
可惜無方并不想理睬他,他為了擠進她的視線,不得不趕到她前面倒退著騰云。心里歡喜,樂顛顛地問她:“娘子,你仔細看看,能看得見我的臉嗎?”
看得見什么?黑漆漆一片,除了偶爾忽見金光一閃,再沒有別的了。
令主從來不介意別人的目光,但將來的妻子對他無情,那可真要揉碎整顆芳心了。如果五千年來最大的愿望是梵行剎土太平,那么今后相當長一段時間里,會變成每天盼著他的娘子全方位研究他。她會對他有興趣吧?令主心里七上八下,必須先表明自己的立場,“娘子,我的容顏只為你綻放。”
專心騰云的無方聽見了,心下一緊,險些從云頭上摔下來。
☆、第 25 章
這是無方第一次來魘都, 傳說中的魔域, 看上去確實有點詭異。
梵行的建筑,有異曲同工之妙, 就像雪頓山上的樓閣,鱗次櫛比順勢而建。魘都坐落在丘陵地帶,土地明顯的脈絡(luò)組成了它的結(jié)構(gòu), 如同起伏的波浪, 為了裝下令主的愛好,收納的盒子也得相應(yīng)擴大。
聽說這城是他用兩根筷子搭出來的,無方混跡于妖界, 絕對內(nèi)行。同樣的規(guī)模,利用的道具越少,那么此人的法力就越深不可測。她想象不出來,有點缺心眼的令主, 操縱起這滿盤的玩具,且五千年維持原貌,是個什么樣子。她只看見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風霜考驗, 泛黑的木材表面被打磨出了堅硬的光澤,如果不用手觸摸, 幾乎要誤以為是巖石。
偶們目睹了令主剛才的潑天震怒,都惶惶不可終日, 看到有人從城門上進來,個個站在道旁觀望。雖然之前的婚禮讓令主顏面掃地,但追回逃妻的速度足可以打個漂亮的翻身仗。見過無方的偶們松了口氣, 掖著兩手恭敬向她行禮,一聲“魘后”叫得又溫和又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