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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尖蔻丹紅得悍然。輕輕一彈,那內丹又朝麓姬骨碌碌滾了過去。
“人在踏進我的醫(yī)廬之前就已經死了,我沒施救,當然不能收你的診金。再說一個是尸首,一個又化作了藤,我還得花力氣移植善后,太費手腳?!绷鬓D的眼眸輕俏一瞥,“醫(yī)事終了,恕不相留,姑娘請吧?!?
對麓姬來說,這當然是再好不過的結局。靈醫(yī)不肯收診金,并不是她賴賬不給,不怕以后六合八荒拿她當笑柄。
她背起阿郎的肉身千恩萬謝,臨走卻又支吾起來。無方問:“還有事么?”
她說:“今日我們來求醫(yī)的事,萬一有人問起,請艷姑娘代為隱瞞?!?
既然要隱瞞,想必見不得光,如此偷偷摸摸,看來現(xiàn)在的妖界也很亂吶。
無方臉上淡淡的,因為生得艷麗,面無表情的時候顯得格外嚴謹,“這是為醫(yī)者的操守,你不必擔心?!?
那個藤妖帶著她的心上人離開了,瞿如送他們出了結界才飛回來,落地變成一個小姑娘,尖尖的耳朵,頭發(fā)長得幾乎垂到地上。
“我是看著他們過十丈山的,在山頂上的時候那個人還和藤妖說了兩句話,怎么會沒有魂魄?”她追著問無方,“師父所謂的無魂無魄,沒往深里說吧,是不是還有什么內情?”
內情倒沒有,診斷的結果就是這樣,“那個人連鬼都不是,不在三界內??沼袀€殼兒,里頭是實心的,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傀儡??墒?,誰見過這樣有血有肉的傀儡呢……他鼠蹊鼓脹,房事不斷,嘖!”
瞿如斜眼看她,“才一忽兒工夫,師父檢查得真仔細!”
無方正襟危坐,“我是個大夫,不能錯過任何細節(jié)?!?
有時大夫和仵作只有一線之隔,如果你不幸躺在那里了,上下被人摸個遍,不是很正常嗎?
瞿如開始思考,“那你說,這人會不會是操勞死的?”
無方咳嗽了一聲,一只三足鳥,懂得好像多了點。
“他長得瓷實,操勞也不至于要命。反正魂魄不見了,是被妖魔吸了,還是從來沒有過,只有麓姬知道?!彼f完起身,撫了撫后頸,“我剛起床,牙都沒來得及刷,本以為能大賺一筆……”失望地嘆口氣,背著手回后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1瞿如:出自《山海經·南山經》,形狀像鵁,白色的腦袋,長著三只腳,人一樣的臉。它的叫聲就是自己的名字。
☆、第 2 章
鎢金剎土,是一片很遼闊的土地,橫向有大小十六個區(qū)域,分屬于十六座城。縱向倒很簡單,和別處一樣,最上層住的是菩薩,中有三界,妖魔和人共存。再往下是地府,煞魅并行,是世上最陰暗的地方。
有人的地方就有熱鬧,天極城是剎土上最大的一座城,這里甚至和中土互通貿易。白天你走在城里,人潮往來如織,街頭總有數(shù)不盡的商戶,售賣各種小玩意兒。
經濟越發(fā)達,貧富就越懸殊,有錢人乘著花船在湖上泛舟的時候,窮人正在岸邊的地里摳番薯。
剛下過一場雨,山色空蒙,當然裙角也是污濁的。站在泥濘的田壟上,繡花鞋早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忽聽見遠處有人喊小史,地頭的人拎著藤蔓直起腰,轉眼人就跑到了跟前。
“小史正忙?”來人穿著公服,滿臉橫肉絲,粗聲大嗓卻憋出了溫和的語氣,“又到發(fā)餉的時候啦,怕小史沒空領餉,里長讓我給小史送過來?!?
地頭的人沒說話,站在水渠邊上的孩子接過錢串,鄙夷地掂了掂,“上次說了要漲月俸的,結果這個月還是照舊?!?
公差賠笑,“喊了二十多年了,聽著高興高興就算了,切莫當真。”說罷拱手,“小史辛苦,里長接到消息,說過兩天有場暴雨,煩請小史留意神塔。等雨后修塔的錢款撥下來,到時候把小史的屋子一塊兒修了,還請小史暫且忍耐幾天。”
公差說完,很快跑了,地頭的人咂了咂嘴,“瞿如,買塊肉回家紅燒吧。”
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走在江邊的集市上,看上去窮,卻頗受禮遇,行人見了紛紛搭訕:
“小史出來買菜?”
“我這兒還有一把香椿,小史拿回家炒蛋吧。”
走了一路,蘿卜冬瓜裝了半筐。屠戶半賣半送切上兩斤肉,象征性地收了十個子兒就完了。瞿如很高興,“師父,名聲這東西真能當飯吃?!?
她師父平庸的臉上露出笑意,瘦瘦的身桿像青竹,又直又挺拔。
在這地界上混,沒有兩個以上的身份,你都不好意思活著。無方每逢初一十五到十丈山下坐診,平時就在天極城守塔。鯉魚江畔的舍利塔里供奉著佛骨,守塔人俸祿不怎么樣,但也算公職,地位很崇高。守上五十來年,她幾乎成了塔的象征,城眾個個都很尊敬她。
想當初,她不過是個邪祟啊,戰(zhàn)爭把東土小城變成了死城,她是煞氣凝結而成的。生得突然,好像打個嗝就來到這世上了。那時候尸橫遍野,她一個人孤伶伶到處游蕩,世界完全是安靜的,連只老鼠都沒有。滿月的夜里她經常坐在城墻上看月亮,有一次遇見個古怪的道士,手眼如鉤想拿她喂劍,幸好蓮師路過救了她。出身的緣故,她總是滿腔怨恨,謀劃著要做點符合身份的壞事。然而做壞事也不是那么簡單,對著鏡子操練,美美的臉,忽然張出個血盆大口,結果把自己嚇倒了……
其實人活一世要開心,妖魅也一樣,想來想去還是算了。后來上越量宮求蓮師點化,這些年攢了點修為給陰陽兩界的妖鬼看病,閑來無事時,變個不起眼的樣貌,在天極城兼職看塔。
瞿如呢,是只被人唾棄的怪鳥,長了三個爪子,一張人臉。無方第一次遇見她,她在谷子地里逮田鼠,田鼠掙扎,把她的臉抓破了。那時無方追個游魂正追到那里,看見她叼著田鼠滿臉血,模樣十分駭人。醫(yī)者或多或少總有慈悲心,她給她上了點藥,不過舉手之勞,可她二話不說,就決定當她徒弟了。
一個是煞,一個是妖怪,雙雙棄暗投明,阿彌陀佛,大造化。日子清貧不過是外人眼里的,守塔的時候穿公服,種番薯,坐診的時候又是艷而不糜的靈醫(yī),兩個身份不停轉換,可以為這蒼白的生活增添些趣致。
攜瞿如回家,卷起袖子做羹湯,無方的手藝從原來的只求煮熟,漸漸也往色香味上靠攏了。將近午時,太陽從屋頂破了的窟窿間照進來,打在灶頭的鹽巴上。她把鹽罐子挪開一些,“他們說暴雨過后才來修屋子,今晚又要淋雨了?!?
瞿如一點即通,不聲不響飛上屋頂,把那些斷裂的瓦片都換了。
當妖魔的日子沒有什么追求,酒足飯飽,一覺睡到傍晚。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踏著夜色到鯉魚江邊散步,江很寬,谷深峽險,傳說這里是第一條鯉魚化龍的地方。但年代太久遠,自從有人涉足,仙氣就蕩然無存了。
無方背著手,昂著頭,腳下石子累累,走在長長的江堤上。隱約有號子隨風傳來,領句很長,合句稍短,“嗨呀嗨呀”氣勢如虹。
天極城再好,畢竟不是上界,這里除了人妖混雜,和中土沒什么兩樣。鯉魚江上有船工,長年運送木料。船的吃水太深,又是逆流而上,這種苦活兒一般人不愿意干,所以充當船工的大多是囚犯和奴隸。
月色下一串人影移過來,船工們精著上身拉纖,身子壓得很低,斜斜的一線,幾乎貼地。這種場面天天能看見,活著就是這樣,各司其職,沒有什么稀奇。她摘了片葉子銜在嘴里,即興吹了個《十道黑》,婉轉的音律從葉片間飄散,回蕩在沉沉的夜幕里。
瞿如在她頭頂盤旋,似乎又犯困了,一味催促她回去。她卻不著急,夜色正濃,愿意在這里吹吹風,發(fā)散一下煞氣。
百無聊賴的瞿如東張西望,忽然咦了聲,“師父你看那個人!”
無方的視力在夜間尤其好,二里開外都能看得清。聽了瞿如的話順勢望過去,只見一隊匍匐的船工間站著一個人,江風吹起襤褸的白衣,破損處都被血污浸透了,然而脊梁挺得很直,哪怕鞭子抽打在身上,也分毫不肯屈服。
“有風骨?!宾娜缯f,“看上去還很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