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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為喝了酒,他說話之前都會稍微反應幾秒。語速有些慢,不像平時那么干脆利落,聽起來回答得很認真。
欒也覺得他這樣有點可愛,笑了笑才接著問:“能上去坐坐嗎?”
“……能。”喝多了的樊青也很聽話,帶著他轉個彎,往戲臺方向走。
“底下有個小門,是樓梯。”
古戲臺就是這里很常見的樣式。不大,底下兩道小門,推開就是樓梯,以前供演員進出,現在供游客上去打卡。二層才是戲臺,離地面有兩三米的距離。左右小門分別寫著將入相出,墻面和拱梁都畫了些花花綠綠的壁畫。
雖然已經沒人唱戲了,但當地似乎覺得這也勉強算是一個小景點。在戲臺左邊柱子上掛了一個十幾瓦的小燈泡照明。
欒也借著這么點聊勝于無的光線勉強觀賞了一圈,光線太暗,其實也沒怎么看清。最后他坐在了戲臺邊緣。
樊青在他旁邊坐下。
底下空空蕩蕩的,兩人腳懸空著,抬頭看著遠方。
遠處山野間已經升起了月亮。孤孤零零的。掛在天空。光線很暗淡,照不清山上的樹林,只能看得出重重的山影。
欒也看著遠山,樊青微微側過頭,去看欒也。
他沒有醉,但確實有點暈。人生第一次喝了那么多酒——雖然是紅酒,被夜風一吹,腦袋還是有些沉。
但思維還是不受控制的挺發散。
夜色里,欒也的側臉輪廓分明。這兩天對方拍照的時候自己看得最多的也是對方的側臉。一般都在相機前,稍微低著頭,看起來專注又認真。
“相機呢?”欒也突然問。
樊青反應慢了半拍才回神。
背相機的包被他坐下時放在了身后,他拎過包,把相機取出來遞給欒也。
打開相機,還剩最后一格電。欒也調好焦距,對向遠處。對面白墻灰瓦,一支白色的花葉從墻內探出頭,正好盛放在路燈下。
欒也按下快門,拍好又返回去看了一眼,有些不滿意地皺了皺眉。
“不行嗎?”樊青看著他的動作。
“拍景不行。”欒也又拍了一張。“和我之前那臺差別很大。”
“這是專門拍人的。”樊青說。
“對。”欒也低頭看了眼相機,把剛才那兩張圖刪掉。
“很久沒用過了。”
很久,那就是之前用過。
酒意總是會激發好奇心。樊青有點想問欒也為什么不喜歡拍人,又有點想問對方為什么這次愿意拍。但總覺但最后一絲理智告訴他,這兩個問題聽起來都有點冒犯。
于是他頓了頓,轉而問:“你之前……拍過人像嗎?”
“剛開始學攝影的時候什么都拍,最先開始拍的就是人像。”
欒也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有一段時間很喜歡,拍了很多。”
樊青望著他:“我還以為你一開始就學的風光攝影。”
欒也掃他一眼:“你以為高考報志愿呢?”
樊青被他這么一說,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傻。
“剛開始那幾年人像拍得比風光還多,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欒也把相機放到一邊,雙手往后撐在地面上,目光遠眺,看路燈下的花。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他的話比平常稍微多一些。對于過去一些不想或者不愿意和別人提的事兒,也輕易說出口了。
也可能是因為,旁邊坐的是樊青。
“不同的人,不同的長相,經歷了不同的事,照片里所呈現出來的都是不一樣的。同樣是你拍的,10歲的男孩,可能一個在自己收到的游艇上過生日……”
欒也的語氣里帶著一點回憶,片刻后才接下去:“一個赤著腳在街上撿垃圾。”
樊青安靜地聽著,沒出聲。
欒也給他描述的是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更加廣闊的世界。他并不羨慕這個,但是他能聽出那段時間里欒也并不像現在這樣病懨懨,反而非常恣意,以及自由。
他更喜歡這種對方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自由。
“那為什么后來不繼續拍了?”樊青聲音很輕。
這次欒也隔了好一會兒才回答,語氣在夜色里顯得很平靜。
“在風光攝影里,你的鏡頭可以是對世界的探索,接觸,或者抗爭。可以是與自然的一種聯系方式,甚至只是一種證明。”
“用自己去過的地方,拍過的痕跡,來證明自己的確還活著。”欒也說。
“而人像攝影,你專注的只有取景框里的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的一個人。”
欒也目光落在樊青身上,聲音夾雜在夜風里。
“鏡頭應該是用來愛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