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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人將箱子小心翼翼抬出殿內,在門口便遇見慧毋大師。
“大師來了?皇上剛喝完藥,此刻正在殿內呢,您稍等,奴才進去通傳。”
裴義之已經聽見了聲音,親自下了玉階相迎。
“大師快進來。”
慧毋大師進來行了一禮之后,問道:“皇上今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無需歇息,朕這就隨你過去。”
殿外寒風呼嘯,大雪紛飛,裴義之攏著大氅,沿回廊走了幾重宮殿,之后來到最東面的一處金楠宮。這處宮殿與其他地方不同,這里建了十層,每一層都密不透風,連窗戶也沒有,進得室內,到處點著嬰兒手臂粗的白燭,橫梁和抱柱上還裹著金燦燦的綢布,油亮光滑的地板上,倒映著墻壁上雕刻的青銅獠牙像,整個室內,陰陰森森。一同跟隨而來的內侍們個個嚇得腿軟打顫。
但他們的君主不怕,裴義之閑庭信步走著,臉上神色還帶著幾許期待。甚至有時候他半夜睡不著了,還喜歡跑這來串門。
這聽起來就像個鬼故事,嚇人得很!
進了大殿,裴義之將人揮退在外間,他與慧毋大師走近內室,內室中央,金絲楠條桌上放著一塊寒冰,寒冰之中躺臥著一枚梅花白玉簪子。在燭火照耀下,白玉通透,梅花鑲嵌珊瑚翡翠熠熠生光,確實是一支漂亮的發簪。
裴義之緩緩走近,盯著那簪子看了半晌,才問道:“可到時辰了?”
慧毋大師回答:“之前已做過法,此刻正好。”
于是,裴義之從一旁的架子上取過匕首,將左手的袖子緩緩揭開,露出一截滿是傷痕的手臂。這手臂上的劃痕都是這些年累積下來的,他拿匕首尋了快看得見皮肉的地方,眼睛眨也不眨的,劃破皮肉,不過片刻,鮮紅的血液流出來,他趕緊將血滴在那枚簪子上。直到簪子全身都染上了血,他才收回手讓人包扎傷口。
裴勝看得心疼,他們陛下這只左手因常年放血,此時已經變得行事動作都不靈活了,仿佛廢了一般。甚至在夏日的時候,常常因舊傷未好又添新傷,發炎腫痛難忍。可他們陛下楞是是一聲不吭。
他看了眼躺臥在韓冰之中的梅花白玉簪,上頭的血液正在緩緩融入玉中。
六年前,皇上不知從哪里聽來的法術,說是用血可以養死人的魂魄,只要每日將血滴在去世之人的貼身衣物上,便可留住魂魄。等他老死之后,帶著魂魄一起超生,下輩子就還可以再見到那人。
元后死的時候,尸體停了七日,皇上舍不得下葬,最后是元后的師兄親自來見皇上,也不知說了什么,之后便帶著元后的尸體走了,只獨獨留下這支梅花白玉簪子。后來,皇上聽說元后的魂魄縈繞在簪子上,便趕緊讓人打造了這座宮殿,擔心魂魄被風吹走,被光曬化,于是將宮殿造得密不透風,還用寒冰聚集魂絲不許飄散。
之后,更是每日都掐準時辰過來喂養簪子,喂完了還不肯走,還得小心翼翼捧著簪子自顧自談心。
就比如這會兒,眼見白玉簪子已經融盡血后,他將眾人趕出內室,獨自捧著簪子坐在一旁。
“長安今日又下雪了,我記得杭州是不下雪的,你應該喜歡看雪吧?可惜現在不能帶你出去。等以后我們見面了,我再帶你去看雪。”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你冷不冷?要不要我給你捎幾件衣裳?哦,是了,上個月捎了些銀子給你,還有你愛吃的酥餅,等這個月十四,我在捎給你吧,要是嘴饞了就先忍著。”
“我昨夜又夢見你了,你拉著我說要帶我去看你養的棗紅馬生的小崽子。我看見了,三個小崽子,還長了奇怪的角,我就想問問,他們父親是不是牛?”
說到這里,他輕笑出聲。
然而不過片刻,聲音又低迷起來,“你明明說好陪我一起到天亮的,但我早上起來沒看見你,到處找也找不到,去了鳳陽宮,才發現你躲起來了。為何要躲著我?你難道不知我想你了么?”
他兀自說了許久,直到手上的玉簪微微發熱了,才趕緊放回寒冰之中,之后又親手蓋上綢布,這才離開內室。
上元節這日,漫天飛雪,在夜空里鋪上一層灰蒙蒙的銀幕。
宣德殿內,歌舞升平,軒國的帝王與眾位大臣們飲酒賀新年。
這一天,后宮嬪妃們也難得見到皇上,因此,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只為博得龍椅上的人瞧上一眼。
可龍椅上的人似乎喝得有些多,醉眼朦朧看著殿門口的燈籠淺笑,手中的酒杯輕輕搖晃著,不知在想什么。
有官員趁機提出開春之后選秀,皇室要開支散葉穩固國本云云。
裴義之說好。
實際上,無論大臣們如何提選秀,他都不會拒絕,只不過秀女選入宮后又擱在一旁不搭理了。
但這次大臣們學了乖,尋了幾個容貌與元后十分相似的女子,并著人繪了畫像進來。宮人將畫像在君王面前展開,果不其然,他們的君王看愣住了。
畫像里的女子,笑靨如花,穿著一身火紅長裙,手提朱筆,輕點眉妝。
美得生動,美得傳神,美得如癡如醉。
就在眾人以為陛下龍顏大悅,說不定當場就下旨讓此女入宮時,他突然輕蔑一笑。
“像是像,但欠缺了些神韻。若是她,不會拿朱筆,只會提著劍,或是馬鞭。”
他忽然起身,走下玉階,在眾人驚詫的目光走中,緩緩出了殿門,留下一句“眾愛卿且慢慢暢飲”,便不見了身影。
裴義之踉踉蹌蹌的沿著回廊走著,不多久,來到金楠殿,揮手將眾人留在殿外,自己親手關上門。
他來到內室,從楠木上的寒冰里頭小心翼翼的取出白玉簪子,隨后放進懷中。金楠殿十層樓閣,他一層一層的往上走,上到最后一層時,他推開門,倚著欄桿眺望。
鵝毛般的大雪飄散在他的金冠上,不一會兒染白了他的雙鬢。他看著樓下萬家燈火,輝煌闌珊。
輕輕笑了。
“阿虞,我帶你來看長安燈火了,你看到了嗎?”
第41章 沈虞(六年后)
南海, 一座遠隔海岸大陸的島嶼,島上百姓不多,卻是極其淳樸熱情。原本這是一座與世隔絕, 經濟十分落后的島嶼, 但六年前,一名商人入住島上之后, 帶領著島上居民開始貿易互通,于是, 漸漸的變得繁榮起來。街市上不再是以往單一的海產品鋪子, 還有許多從外頭運來的瓷器、茶葉、稻米、香粉等等。連島上的客棧也從最開始的一家漸漸的發展成了數十余家。
于是, 眼下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繁華景象。
街道皆是鋪就了青石板, 寬闊干凈,道路兩旁邸店林立, 還支起了各色小攤。街上挑擔的、騎馬的、行路匆匆的,摩肩擦踵,好不熱鬧。
沈虞, 不,現在應該叫沈玉。六年前她隨師兄來到南海后, 便給自己換了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