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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稀里嘩啦地砸在車頂,鼻腔里滿是新衣服的纖維味。
陳樂酩半昏半醒的,睜眼就看到雨水在車玻璃上滑成一片水簾。
再后來車玻璃換成窗玻璃,雨還在下。
他看到裸露在外的沒有抹水泥的紅磚墻,磚墻的縫隙中長出枯黃的草,頭頂有兩根紅漆剝落的房梁柱子,柱子上掛著死人用的紙疊九連燈。
完了……他死了……
到了陰曹地府了……哥哥怎么辦……
陳樂酩起不來,動不了,難過得躺在那里掉眼淚。
掉著掉著又昏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雨停了,九連燈還在。
他閉著眼睛放聲大哭,哀嚎的嘴邊擠出兩個抖動的小括號。
哭著哭著發現不對勁兒,怎么這么香……
好像是小米粥的香味……
他睜開眼,抻著被子坐起來,發現自己沒死,桌邊放著一大海碗小米粥和大姐留的字條。
【小弟,大夫給你打了破傷風和退燒針,說你的胳膊千萬不能再沾水,我去給白爺爺燒紙了,回來給你帶我爸喪席上的大肘子?!?
紙條下壓著五百塊錢,應該是給他應急用的。
陳樂酩感激地摸了摸。
小米粥還冒著熱氣,把手放到碗上被捂得暖呼呼。
他手上換了新的紗布,還纏著塊固定骨頭的木板,就是腦門兒還有點熱。
他轉著眼睛四處張望,大姐家沒人,墻上也沒掛個表。
他不知道幾點了,只看到外頭太陽高照。
一晚上沒消息,哥哥肯定急壞了。
他還是虛弱,身上一點勁兒都沒有,但一分一秒不敢再耽擱,爬起來端起那一大碗小米粥咕嘟咕嘟全喝了,在大姐留的字條上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
【姐姐,我先去找我哥了,等我找到哥哥就回來找你,我們一起去看爺爺?!?
他跑出大姐家,身上穿著大出好幾號的舊衣裳,一條手臂在脖子上掛著,身上臉上哪哪兒都是小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小少爺被仇人追殺逃難來的。
村里人煙稀少,年輕人出去打工,孩子們去城里上學,只剩一些干巴巴的老人,坐在村頭嘮嗑。
老人都節省,晚上連燈都不開。
陳樂酩問了好幾個爺爺奶奶,都沒有手機。
他給了其中一個爺爺一百塊錢,求人家把他送到城里。
爺爺是木匠,開著拉木頭的三馬子拉他進城。
陳樂酩坐在敞開的后車斗里,一路狼煙泡土,顛顛簸簸,吃了滿嘴的土不說,那張臊眉耷眼倒霉催的小臉蛋上,全都是灰塵和淚水抹出的花花。
他抱著自己的小腿,把臉埋進膝蓋里。
心里七上八下,五味雜陳。
既想立刻就看到哥哥,告訴他自己沒事,讓他別擔心。
又害怕看到哥哥,不知道要怎么面對。
他就像游戲里的npc,方方正正的像素小人,坐在卡丁車上層層闖關。好不容易撿回條命,但闖過一關還有下一關,永遠不知道前面等著自己的是什么,卻又必須要闖到終點。
三馬子晃悠了四十多分鐘才到市里。
陳樂酩身上快散架,臉蛋黑得像個小叫花。
他在路上攔出租車,攔一輛走一輛,誰都不愿意拉他。
沒辦法他只能向路人求助,問人家借手機打電話。
可他這幅打扮,還吊著條手臂,活像大街上裝殘疾博人同情的騙子,路人全都躲著他走。
陳樂酩喪氣地耷拉著個腦袋,把剩的四百塊錢拿在手里叫車,才有一輛出租車愿意拉他。
坐上車司機問他去哪兒。
他沒有方向,想了想報出酒吧的名字。
出租車開上主干道,他摳著手指,揪紗布打結多出來的一塊布頭。
越往前走越焦躁,心臟跟個鉛球似的在胸腔里墜著,白紗布都被他揪成黑紗布了。
他問司機能不能借他手機打個電話。
司機戴著帽子口罩,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從后視鏡里瞄他。
不說借也不說不借,直勾勾盯著他不講話。
陳樂酩被盯得后背發毛,警惕地往外張望,忽然看到什么,眼睛猛地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