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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外面那男的是誰嗎?”夏燃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穩。
尚觀洲低下頭,目光沒有任何躲閃,直直地迎上他的視線:“當年……順便查過。是你繼母的弟弟,但和你們家很多年不聯系了。”
時光沖刷的力量在此刻顯現無疑。當年那些他倆互相做過的糊涂事,現在回憶起來,一個能平靜地敘述,另一個也能安然地傾聽。
“嗯,算是我舅舅吧。”夏燃點頭,半邊嘴角輕輕扯動,“安藝禾被警察帶走后,我就再沒見過他。以前見他,也從來不會發生什么好事。不僅好吃懶做,還貪……”
話頭猝然斷在這里。夏燃收住聲音,目光在尚觀洲臉上停留了好幾秒。尚觀洲嘴唇無聲地嚅動了幾下,像是斟酌字句,半晌才遲疑地開口:“……需要安慰你嗎?”
這話問得突兀又生硬,卻讓夏燃真的笑了出來,眼神里的沉郁竟因此驅散了些許,“尚總,安慰人這事,還有先問需不需要的?”
“……怕你不需要。”尚觀洲的聲音低了些。
沒有人會嫌溫和的安慰多余,尚觀洲只是怕,夏燃不需要他這份安慰。
“確實不需要……”夏燃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他頓了頓,語氣聽不出情緒,“畢竟,太晚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只是和過去不同,過去多是夏燃碎言碎語,尚觀洲在一旁聽著。如今倒成了尚觀洲一句接一句地講夏天的事。
他不像夏燃那樣,一件小事都能絮叨半天,尚觀洲的聊天更像是在做工作匯報,條理清晰,重點突出。
短短一段時間,簡直像是聽了一場精簡版的《關于八歲男孩夏天的成長階段性總結報告》。
內容或許有些平鋪直敘,但那些關于孩子的鮮活細節,又巧妙地中和了這份公式化的枯燥。
夏天如今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小學生了,但尚觀洲提到當年初入幼兒園時,可是鬧出了轟動全園的動靜。送了快小半年還沒徹底送出去。
張叔自知心軟扛不住陣仗,送小魔王入學的艱巨任務,落在尚觀洲頭上。
只是他大概這輩子都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讓他不得不推遲重要工作會議的理由,竟然是一個三歲孩子賴在地上,死活不肯進教室門。
送到幼兒園門口,尚觀洲甚至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雙軟乎乎的小胳膊就緊緊抱住了他的腿,像藤蔓一樣纏著,不緊但是很黏糊。
他低頭看向腳邊的兒子,微微皺起眉。周圍早已哭成一片海洋,別的小朋友嚎啕得撕心裂肺,夏天卻一異常安靜,絲毫不受影響,但那兩只小手抓西裝褲的力道,也沒有絲毫妥協的意思。
一旁的老師又是柔聲勸哄,又是試圖轉移注意力:“夏天乖,爸爸有事要忙呀。你悄悄數十個數好不好,數完爸爸就回來接你啦。”
夏天固執地搖著小腦袋,圓溜溜的眼睛里寫滿了“你騙小孩”的清醒。
老師無計可施,尚觀洲更是束手無策。
夏天從小就是個省心又暖心的孩子,好像所有眼淚都在一歲前不懂事時流干了,之后的日子里總是笑呵呵的。
這會兒他雖然沒笑,但也不哭不鬧,就那么仰著頭,用那雙清澈澄凈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尚觀洲,無聲地傳遞他的堅持。
尚觀洲從未對夏天說過重話,此刻更是做不出強硬掰開孩子手指,轉身走掉的舉動。
最終,那天尚觀洲是抱著夏天去公司的。因為小孩子有了警惕心,送回家的時候還是死活不撒手。
其實在撫養夏天的過程里,尚觀洲起初并沒有太多的感情波動,甚至連責任感都是淡漠而疏離的。
更多是將其視為一件打發無所事事的時間的,需要投入些許注意力的事情。
但感情是相互滋養的。那天,夏天安靜地趴在尚觀洲的腿上待了一整天,那份全然的依賴和信任濃稠得幾乎要溢出來,甚至連后來睡著了,小手還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襯衫一角,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依靠。
就是從那一刻起,尚觀洲才真正開始對這個孩子產生一種純粹的愛。這種感情不再僅僅源于他是夏燃留下的孩子,而是基于夏天本身。
尚觀洲從一個最純粹稚嫩的生命個體身上,真切地理解到感情從來不可能是單一、排他的。當年他偏執地要求夏燃愛他,唯一地、徹底地愛他,這本身或許就是一種違背天性,不可能實現的奢求。
陳澍的電話打進來,聽筒里的聲音還帶著急促的喘息,“從后門出來吧,車等著了。”
“都解決了?”尚觀洲問。
“啊……”陳澍應了一聲,尾音拖長,帶著點煩躁又無奈的嘆息,“我讓人把會場里能拍的玩意兒全砸了。你回頭再細查一遍,看看有沒有漏網的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