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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燃拉開椅子坐下,手指隨意將證件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響。
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將他的影子打成薄薄一片,貼在腳邊。
沒有焦躁,也沒有張望,他的目光只是虛虛地落在一點,隨后便安靜地等著。
“哐當”一聲,玻璃另一側那面的鐵門打開,聲響在空曠密閉的空間內回蕩。
兩名女獄警領著一個瘦小的女人走進來。
安藝禾的頭發比上次見面時又長了些,發尾已經能掃到鎖骨。她本身是喜歡長發的,但監獄有規定,所以她只能留這么長,還要經常在違規邊緣反復試探后才會剪短。
安藝禾的面色紅潤,圓頓的眼睛里閃著光,若不是身上那寬大臃腫的囚服和腕間沉重的手銬,幾乎不會有人能想到她已經在這地方待了快八年。
夏燃不動聲色地繃直脊背,率先拿起桌上的聽筒。
安藝禾朝兩邊的獄警點頭致意,隨后緩緩落座。握起電話的瞬間,眼角的細紋便舒展開:“你和心心都好?”
“挺好的,”夏燃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證件邊緣,“我最近在清源大學里的咖啡店工作,安心……就還是那個樣子,上回我不是和你說他在畫畫嗎,最近又換了,開始削木頭了。”
他忽地輕笑,“我看著還挺像模像樣的,說不定安心是個小天才啊,你說咱們家祖上有這個藝術基因嗎,反正從你身上我是半點看不出來。”
“怎么沒有!”安藝禾原本正笑吟吟地聽著,夏燃這么輕飄飄一句話像個火星子,倏地點著了她,“肯定有啊,我當年的花藝做得多好!”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心心哪都像我,肯定差不了……”
最后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清,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夏燃垂著眼,把證件在指間轉了個來回,反復橫過來豎過去。
他沒有沉默很久,只不過語氣還是一樣地毒舌,“安女士,把養活兩三盆綠蘿說成是花藝,我就希望你這臉皮別遺傳給安心就好。”
安藝禾瞬間從恍惚中驚醒,瞪起眼睛,怒目而視:“夏燃!我好歹也是你媽!”
“在呢。”見安藝禾沒什么事了,夏燃就懶懶地應了聲,“但你別老拿一些陌生的稱呼來壓我,沒用。”
這態度倒真怪不得夏燃。他們之間不過相差十二歲,法律上是母子,血緣上卻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初見那會兒,夏燃還是個豆丁大點的孩子,仰頭望著同樣瘦小的安藝禾,那聲“媽”在喉嚨里轉了半天,最終也沒能叫出口。
那時的安藝禾剛滿十八歲半,從家里逃出來沒多久,單薄得就像個中學生。后來朝夕相處了四五年,夏燃幾乎要脫口喊出那聲“媽”時,安藝禾卻鋃鐺入獄了。
每次探監,安藝禾總是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從今天他們吃什么,到外面又流行什么新鮮玩意兒,事無巨細都要向夏燃問個遍。
一般夏燃就隨著她說,也不插嘴。
但這回趁著安藝禾換氣的空檔,他突然輕聲說:“安藝禾,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
這句話,夏燃早就想說一遍了,但卻實在找不到人。可現在好不容易找到個合適的,夏燃剛說完,又突然后悔了。
“……”安藝禾喉嚨像是一瞬間被人掐住,頓時就沒了聲兒。但這份緊張轉瞬即逝,很快就被欣喜取代。
“那很好啊!”她的笑容在玻璃對面綻放,眼睛都笑彎了,“快跟我說說,是個什么樣的人?”
很好……嗎?
夏燃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電話線上絞著。他張了張嘴,卻問不出口:你是真心覺得好嗎?
明明只有我一個人過得去,你們都在受苦......
上一句話幾乎用光了夏燃積攢的勇氣。
現在回想起尚觀洲,夏燃能想到的幾乎都是這個人有多好多好,可越是覺得好,他看著安藝禾身上的囚服就越是難受,心口堵的慌。
現在他滿腔只剩下對自己自私又卑劣的鄙視,他沒辦法再向安藝禾吐露關于尚觀洲的任何事情。
“就...還行吧。”他最終只是含糊地應道。
獄警突然出聲提醒:“還有三分鐘。”
這時夏燃才回過神,急忙岔開話題:“你最近有沒有煩心的事,缺什么嗎?衣服,生活用品還是別的?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上次你說的好吃的那家酥餅店,我又買了茶酥還有鮮花酥,還想要別的嗎?”
夏燃每次到這會兒,語速就快得像連珠炮,安藝禾聽著總要笑上好一陣子,起碼得笑夠兩分鐘才停得下來。
夏燃從小就這樣,干什么事兒都不帶猶豫,唯獨關心人扭扭捏捏。非得等到“還剩三分鐘”這樣的最后通牒,才會把憋在心里的話一股腦兒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