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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坤乾知他誤會,瞧著平日里愛打扮的他這會子頭發都有些凌亂,也沒攔他,兀自端著最后一點酒水淺酌陶醉,等他下來才同他說明了真意。
“不是我愛吃,而是另有其人。”
“誰這么大面子,讓你為他找廚子?又看上了哪個美人上趕著討好?”
曹坤乾原本還拿著酒杯,聽到這句渾身打了個激靈,酒水都差點灑了,“這還真不是個美人,是個活閻王。”
沈清雀思索片刻,需要曹爺上趕著拉攏,喜愛美食美酒甚至為癖,作風狠辣,此人……沈清雀突然睜大眼睛,望向他:“不會是那個人吧?”要是那個人,那還真是需要上趕著討好,也的確是活閻王,鬼見都愁。
曹坤乾把最后一滴酒干了,坐在沙發上,“老子一生沒佩服過誰,不過這葉志之我還是很瞧得上的。等老子搭上他這條路,嘿嘿,一省都督算什么!”
沈清雀心道,那也要爺您搭的上呀。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因為一點口腹之欲的小癖好就正眼看人,沒看革命黨人和元大總統撕得厲害,但是雙方人馬都想拉攏他嗎?
“那可不一定。這人府中高薪請了幾十個廚子,雖然在外沒傳他喜歡吃的是什么,但無疑這是一條好路子。”
“前些年他剛發跡的時候不是也有人送過幾個御廚嗎?夸得天花亂墜的,還不是沒成功?”
“那是普通的吃食,再好吃能好吃到哪里去?可是你在襄城找到的這個人做的東西,呵呵,我擔保絕對入得了他的眼。尤其是這酒!”
沈清雀其實也有點動心了,聽起來好像行得通,畢竟這有鳳來居大廚的本事他是領教過的,絕非尋常手藝。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都得試試,畢竟能夠和那位爺搭上,那還真的海闊魚躍入得了龍門。
“那我再走一趟襄城?就是不知那有鳳來居的老板放不放人,那也是個厲害角色。”
“嘿,一個開酒樓的,能有多厲害,連雀兒都搞不定?”沈清雀知道他又在小瞧人了,只得又細細給他說了林葳蕤的來處。
“嘖,是個讀過國子監留過洋的先生啊,倒是稀奇,你說他這樣的背景,參政也好做官也罷,干啥不是個人人捧著的,反倒開起了酒樓。”
“聽說讀的是科學學位和農學學位的,興許對這些感興趣吧。”反正看著不是個好相處的,那雙眼睛厲害著呢。
這頭沈清雀琢磨著挖了林葳蕤的墻角,那頭林葳蕤也不閑著。
“這是你做的東西?”后廚里擠滿了人,正中間的是張師傅的徒弟們中唯一的一個小姑娘張姑蘇,從前林葳蕤曾說過她基本功無,但勝在心思比別人靈活。這會子她正同紅著臉點了點頭。
林葳蕤隨意抹了點眼前的小蛋糕,放入嘴中細細咀嚼。他動作隨意,眾人隨著他手的視線,一直往上,盯著他沾了奶油的淡色唇瓣。
“都盯著我看干嘛?”
阿福咳了咳,示意大家正經點,所有人齊刷刷低下頭。為什么大少爺吃個東西動作都這么好看到讓人移不開眼睛?
“這是西式的做法,你從哪學來的?”這小蛋糕瞧著雖然有些不倫不類,比如他還從未見過有人在蛋糕上用奶油涂了個雙喜紋樣的,但是確實是西點沒錯。那奶油據說還是買烤箱的時候洋人送的贈品。
張師傅催促:“姑蘇快回答大少爺的話呀!你這弄了多久的小玩意了,快跟大少爺說說!”又對林葳蕤說:“姑蘇她臉皮薄,但是她一直記著您夸她的話,基本功一直在練,沒事也時常自己做點討巧的小東西讓大家嘗嘗給她出主意,就盼著能給大少爺幫上忙。”
張姑蘇磕磕絆絆地說道:“前、前些日子大少爺您給后廚添、添了臺洋人的機子,咳,我就琢磨著用它弄點洋人的小點心。”第一句話說出口了,后頭就順暢多了,“之前有位夫人帶了些糕點上我們這,說是西人的東西,一個賣的老貴了,跟同桌的夫人炫耀,還說肯定比我們店的百果子好吃,雖然最后肯定是我們的百果子好吃,那個婦人最后還想要買一份帶回家去。但是我想著我們酒樓的東西怎么可能輸給洋人的,就算是洋人的東西也肯定做的比他們厲害!”
說到這事,有鳳來居的人還挺氣的,這事說小也小,不過就是美食之爭,說大也大,這有鳳來居的名頭如今不僅是在襄城,連周邊的城鎮都傳遍了,現在稍微有點身份講點排場的人,請客不上有鳳來居,還會被人以為是怠慢客人。襄城人都說了,這哪天一塊巨石砸有鳳來居里,這傷著的人十個里頭九個是有錢老爺,剩下的那個,是有權的!所以拿著洋人的點心上有鳳來居說人家的點心比不上它,真不是故意挑事嗎?
小姑娘還挺有志氣的。林葳蕤想了想,動手給他們做了一個修女泡芙。
價格貴死人的黃油、砂糖、水、鹽加熱,沒有攪拌器不礙事,找個力氣大點的伙計手動攪拌十五分鐘,加入雞蛋,注意控制每一步應有的火候,全部攪拌均勻后裝入自制的裱花袋,擠出一個個帶尖狀的圓球,噴上一層水霧送入烤箱。林大少看不上那帶著奶油香精的奶油,反正有的是搶著幫忙攪拌,將出烤箱的泡芙殼在面上切個小十字,注入現做的奶油,再拿一個稍微大些的注入楊梅醬,兩個泡芙中間刷一層薄薄的奶油合在一起,撒上一層細細的糖粉,修女泡芙就成了。因為一大一小兩個圓泡芙疊在一起,瞧著就像是修道院修女的罩袍所以得名。
林葳蕤聽過一個好笑的說法,說是奶油和蛋糕相愛,便有了漢密哈頓奶油蛋糕,從此面包失戀了,它把對奶油的愛深藏進心底,于是有了泡芙。象征著幸福的泡芙被眾人哄搶,咬下去,泡芙殼是極酥脆的,一口咬下去還能聽到咔嚓的輕微響聲,小麥粉做成的外殼有著濃郁的麥香,里頭的奶油和楊梅醬結合,中西碰撞,交錯出口感的層次感,完全不膩。
剛出爐的泡芙不能放超過兩個小時,因為很快表皮就會松軟不再酥脆,不過顯然在林葳蕤這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出烤箱不到五分鐘全部消滅完,眾人還意猶未盡。他瞧著還剩下點材料,又做了一烤箱,“我剛才看見于左棠又來了,給他送一份去吧,還有幾個老客戶也送一份。”
“至于姑蘇,剛才看清楚了沒,現在現做一次,有天分我就教你做西點。”
第24章 壬子年芒種·大吃家
剛才林葳蕤示范的時候,小姑蘇看得最認真,還用所學不多的字做了筆記。這會子雖然做出來的東西遠遠不能跟大少爺相提并論,但是眾人嘗了還是覺得味道可行,至少她沒有烤焦了泡芙。而且說實話,只要不是天生炸廚房的人,只要用林家田莊的食材做出來的東西,就沒有不能下口的。這也是外頭那些酒樓完全不能跟有鳳來居相提并論的重要原因。
林葳蕤也抹了點嘗嘗,雖然只是點了下頭,可是小姑娘立馬兩眼淚汪汪,抓著大辮子不知所措,激動地臉頰都紅了。原本她只是一個被親人互相推脫不愿背上的累贅,有幸被張叔收了當徒弟。到了襄城,其他師兄都在大少爺的指導下,在酒樓有了一席之地,撐起了如今遠近聞名的有鳳來居。
同時招進來的女工,像湘姑娘、瀟姑娘這些年紀大些的姐姐們則是巧舌如簧,言笑晏晏間就能把貴客們伺候地服服帖帖。只有她,因為太小,什么也不會,什么也做不了,她看在眼里也是急得很,就怕哪天大家覺得她是吃白飯要趕她走。因為大少爺的一句話,她平日里除了在后廚打下手外,空閑時候就費勁腦筋琢磨這些小點心。
林葳蕤說要教她,除了一開始的泡芙算是第一次教學,其余的先是給她留了一本從國外帶回來的書讓她照著里頭說的練習,下次再來考校她。不過完全可以把英文書當中文書看的林大少想必是完全忘了,這書除了圖畫外,滿滿都是英文。小姑蘇一沒上過學堂,二沒學過英語,如何能看懂?
二樓的群英閣,一大堆西裝革履的先生們吃飽喝足,或站或坐,姿態不一,但神態卻都是出奇一致,一臉饜足。
“唉,老伍你們給我留點酒,這酒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同前頭訂到的!今兒個才只沾了點呢!”
那頭被喚作老伍的人笑罵道:“好你個于右禮(于左棠表字右禮)!請人喝酒竟然還不讓客人喝足,這是何待客之道?”
于左棠也罵:“我只以為是遇著了好東西與友分享,卻沒想到是找了一群餓了三天的狼,搶菜便算了,連我的酒也不放過!”
另外的邴樂白道:“好了好了,這不是這酒樓廚藝高絕嘛,今日遇著了,當浮一大白!來,舜虞,把酒瓶子放開。”
抱著酒不放的伍舜虞不情不愿地放開了酒瓶子。
幾個哥倆繼續掃清桌面上的菜色,一邊喝著小酒商量事情。
伍舜虞:“我以為右禮你這是敗走華容道了,沒想到倒是陰差陽錯誤入武陵桃花源。”
“是啊,這日子過得我都快樂不思蜀了,都不想管上海那些事了嘖。”
“你可別介啊!《民立報》被封又如何,如今民國初立,約法規定言論自由,那元大頭難不成敢冒天下之不韙將你們通通抓了下大牢?只要人還在,換個名字照樣開,上海一幫人還在等著你呢,宋先生和孫先生見我來探望你,給帶話說希望你早日回去參與革命大計,你躲在這小小的襄城有什么作為?”
于左棠抹了一把臉,仰頭喝了一杯酒,“孫先生和宋先生內訌,黨內意見不合,各執一見,一團子亂麻,回去又得站隊,若是一言不合我便是黨賊,偏偏我于某人最恨這種事。”
“好了好了,今日不談此事,回上海一事右禮你再好好考慮。你不說推薦我們來邀請林先生為我們的雜志《新生活》執筆嗎?如果說之前還懷疑你說的話,如今絕對心悅誠服啊!你快為我們引薦引薦。”
這會子已經是下午兩點鐘了,離酒樓的午飯點已經過去一個時辰了,有鳳來居里頭只有大堂里零零散散的幾位客人。林葳蕤往外頭走的時候,就見到一個鼻子上掛著副西洋眼鏡,身上穿著西服,腳下瞪著烏黑發亮的皮鞋,手里還拄著文明仗的于左棠笑著迎上來。
林葳蕤瞥了阿福一眼,阿福一張臉恨不得皺成苦瓜,連連擺手示意不是自己說的。這于先生自從第一次來之后就把他們這當第二個家了,呼朋喚友在酒樓談事不說,每到飯店還準時準點的來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