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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已經去世兩千多年了。
東洲百姓對鐘離氏并無惡意,鐘離氏祖墳陵園也沒有被外人破壞過,只是當年鐘離氏的后人尚在時還不時有人打掃,自從謝堯鈺去了渡仙城被困在那里之后,山里的野草已經長得比人還高。
曾經走過數千年的石板路仍然堅固,只是雜草將其遮掩,還是鐘離湛一紙黃符燒上去這才將小路顯現出來。
階梯順著山體分段,每一段上都有一代鐘離氏嫡系親人的埋身之地。靠近山下的地方碑文還算清晰,行至半山腰那些碑文就模糊許多了。
很久都沒有人前來祭拜過他們了,但這座山上長了不少野果樹,都是一些鳥雀帶來的種子,經歲月生長成天然的貢品,落在鐘離氏后人的墓碑前。
鐘離湛的父母埋得很高,和他的祖父祖母只差一層臺階。
這里幾乎已經到達了陵墓小山的頂峰,太陽徹底落山,天空是一半深藍
和一半紅紫色交融。
鐘離湛無需看墓碑上的字,他只看那墓碑邊角上一朵幾乎看不出形狀的銀杏紋路便知道那就是他父母永遠沉睡的地方。
他的母親喜愛銀杏樹,那樹比較好養活,只要生長了,便能抵抗時節與惡劣的氣候,還能長出那個時代里難得的鮮艷的金色樹葉。
鐘離氏的老宅里就種了許多,如今那些樹死的死,砍的砍,早就不在了。
但他父親對母親深情,不論他們中的誰先過世,他都會將這些細節融入到母親的所有里。
生同衾,死同穴,母親的墓碑較寬,旁邊甚至沒有其他碑了,可見他們二人不光是埋在了一起,甚至共用了一個墓碑。
鐘離湛垂眸看著斑駁的墓碑,心里很不合時宜地想起,日后他與云綃也要如此,或許如此就能求一個來生仍有羈絆,生生世世長長久久地不分離。
云綃見鐘離湛盯著墓碑發呆,她還以為他認錯了墳,而后鐘離湛便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墓碑,將上面的枯葉野草全都拂去了一邊。
云綃問他:“是這里嗎?”
“嗯。”鐘離湛點頭。
他雖有膽子來見,卻不知要如何開口。男子與父母之情較于女子而言更為含蓄,鐘離湛正在心中措辭,至少得先喊一聲爹娘,那邊云綃就噗通一聲跪下了。
鐘離湛:“……!”
云綃跪得很干脆,她手里還捧著花,結結實實地就給鐘離湛的爹娘磕了個頭,鐘離湛伸出去想要拉她的手懸在半空,一時僵住。
云綃其實也不太懂是不是應該這樣做,但她至少知道對待已經故去的長輩,她得先跪拜,而她對鐘離湛的父母,于心底也是有感激的。
他們教養了鐘離湛,也相信孩子的選擇,若非有他們將符玉城城墻上每一塊磚都精心雕刻出了符文,符玉城早就不復存在了。哪怕只見過一面,云綃也能感受到鐘離湛對他父母的愛意,和他父母對他的愛意,那是云綃此生都不曾感受過的孺慕之情。
云綃的膝蓋下沒有黃金,她尊敬鐘離湛的父母,既然要和鐘離湛成親,她當然也是要祭拜“爹娘”的,跪下,是她對他們最起碼的尊重。
但跪下磕頭之后,云綃就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了。
她抬起頭,一雙明亮的眼帶著幾分求助地看向鐘離湛,希望他能說點兒什么。
鐘離湛就這么看著她,心像是被她狠狠撞擊,有些酸澀,也有些柔軟的溫暖。
他曾和父母開不了口時的話,云綃說給了他父母聽,他父母對他的些許誤解,云綃也替他正名,也是云綃知他心意,看似沖動地替他擁抱了他的父母,那一瞬所有隔閡冰釋前嫌。
這回仍然是她,在他躊躇不前時替他做下了決定,破除他所有忸怩,將他教她正確表達愛意的方式,反哺給了他自己。
鐘離湛掀開衣袂也跪在了云綃的身邊,他對著墓碑深深地磕了個頭,再起身后輕聲開口:“父親,母親,她是云綃,是于我而言,如母親之于父親一樣重要的人。”
云綃抿著唇,眨巴眨巴眼,露出一抹淺笑:“對,我就是云綃。”
“兒本早該來看望你們的,可命運捉弄,直至今日我才能真正地站在你們的面前。我永遠都記得父母的教導,歷經多年,仍記得要做一個正直純良之人,希望而今的我未叫你們失望。”鐘離湛說著,又牽起云綃的手,緊緊地握著道:“兒有相愛之人,兒之喜悅,魂處異界的你們若能感知一二分,便知兒之歡欣足幸余生。”
云綃聽完,深知自己說不出如鐘離湛這樣文縐縐又動心動情之話來,干脆連連點頭附和道:“對對,我也是,我也是這樣想的。”
鐘離湛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眉目彎彎地看向云綃,水仙花襯得她面容嬌艷。她笑的時候一直看著鐘離湛,如她自己說的,她也和鐘離湛有同樣想法。
“春里地寒,久跪傷腿,兒舍不得,諒父母亦體貼兒與新婦,這就先起身了。”鐘離湛笑容還未退去,便厚著臉皮說這句話,拽著云綃的胳膊讓她站起來。
云綃眨巴眼,眼神詢問他:這樣也可以?
鐘離湛點頭,差點兒就要當著他爹娘的面再搬出鐘離氏組訓有云。
他看著云綃還捧在懷里的水仙花,又賣給爹娘一個云綃的好,道:“綃綃來見你們,知靈魂不食五谷,金銀亦無用,便帶了一束新鮮的水仙花,望此花之嬌爹娘見之歡喜,此花之香爹娘嗅之心儀。”
云綃心想,他若當初也拿出現在這樣的態度來,也就不用她還得費心幫他和他爹娘緩和關系。
可轉念一想彼時鐘離湛肩負甚重,有些事鐘離氏知曉得越少反而越安全。他和他父母過于親近的話,那些云上巨人說不定就會把心思打在他爹娘的身上,讓他爹娘無意間做出與何舜一樣的選擇,那會成為他們一生最大的痛苦。
云綃正欲將花放在墓碑前,她才彎腰山林間就起風了。夕陽最后一絲微光灑在狂風舞動的野草上,吹亂了云綃和鐘離湛的發絲、衣袂,也將云綃帶了一路上來的水仙花吹散。
水仙花的花瓣與花體幾乎連為一體,吹散時也是整片的花朵往外飛散,純白的水仙花落在草野叢生的山林間,一層層階梯飛舞而下。
就好像是鐘離湛的父母信了他的話,使了一陣風托起這些水仙花,散揚至鐘離氏的陵園間的每一寸土地上,借此機會介紹自己的兒媳婦,也讓所有人沾一沾云綃帶來的花香。
云綃和鐘離湛想的一樣。
這雖然是他們祭拜先祖的日子,卻也是他們大喜的日子,他們都覺得這一陣風送來的是歡欣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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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鐘離氏的陵園山丘上離開,天色已晚,云綃和鐘離湛踏著月色下山。
二人心情都不錯,牽著手,走起路來順著云綃的步伐還有些搖搖擺擺的。
符玉城這個時候城門早就落鎖了,尤其是在望月山上起火,湖族又出了一些變故,圣仙之名傳開成了吃人的惡鬼之后,符玉城天一黑就不許任何人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