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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舜自然打不過洛錦，他原本也不想活的，可上蒼賦予他五族血脈，讓他在瀕死關(guān)頭失去意識之前，活命的本能反殺了洛錦。

信仰的君主，交心的朋友，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何舜曾有過至親，有過摯愛，有過孩子，他失去了父母妻子和孩子之后，鐘離湛就是對他最終要的人，而鐘離湛死去才短短一年，他便又殺了洛錦。

他甚至都沒有眾叛親離的機(jī)會(huì)，因?yàn)檫@世上再也沒有對他而言重要的人了。

何舜殺死洛錦之事并不隱秘，當(dāng)時(shí)王宮里有許多人看見，百姓口中的風(fēng)向突然轉(zhuǎn)變，他們不再念著鐘離湛的好，他們說洛錦是鐘離湛的走狗，是這天下蒼生的罪臣。

湖族借此機(jī)會(huì)大肆宣揚(yáng)圣仙美名，將那金氏少女奉為救世主，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帝王位置上。

何舜甚至連和對方去爭的立場都沒有，他不過是個(gè)面目全非，不人不鬼的怪物，若他有一日出門沒蒙面，便會(huì)嚇哭路過的孩童，甚至嚇?biāo)蓝嗫此谎鄣睦先恕?

那些叛徒穿著黑袍蒙著臉，是因?yàn)樗麄冏隽颂澬氖虏桓乙娙恕?

而何舜蒙住全身，是因?yàn)樗灿刑澬氖?，不敢面對自己?

他打算去東洲隱居，隱居之前他想爬一次望月山，因?yàn)樗浀镁褪峭律缴系脑聣w建期間，鐘離湛的性格變得難以捉摸。

他想知道望月山上究竟有什么，蓋建月壇的意義又是什么。

然后他就見到了隕落在望月山上的元司。

他從元司那里知道鐘離湛非死不可的原因，是因?yàn)殓婋x湛窺見蒼天險(xiǎn)惡，是因?yàn)殓婋x湛想還塵世清明。

君上明明一直做的都是為蒼生，為天下好的事，可這些蒼穹上的天神與人間的氏族無異，他們把持著至高的權(quán)力，肆意玩弄生靈。

這世道不公，布滿荊棘，而鐘離湛的劍斬?cái)嗔怂麄冊O(shè)下的荊棘，開辟一條光明大道，這才要被抹去。

多可笑??！

何舜痛心無比，他知道自己是個(gè)徹頭徹尾的傻子，卻也為蒼生感到可悲。

這世上沒有憐憫世人的神明，不論是哪一重世界，都是弱肉強(qiáng)食。

何舜知道元司只剩殘魂，他用自己不殺元司來交換元司所知所會(huì)的一切東西，元司以為這世間凡人都向往長生成神，于是便用練就神鬼蠱的方式換取他數(shù)年安寧。

后來就有了傀儡術(shù)，有了五行煉丹，有了一些尋常符咒……

一次次，何舜能從元司那里得到的越來越少，有一次他險(xiǎn)些就叫元司灰飛煙滅，元司終于忍無可忍地告訴他，鐘離湛還能活！

他說那場大火中，鐘離湛其實(shí)仍然有機(jī)會(huì)掙脫，因?yàn)樗缇蛿財(cái)嗔松n穹對他的桎梏，甚至將元司拉下神壇，解放了曦族人世代的詛咒。

只要曦族不與外族人通婚，混淆了他們的血脈延續(xù)，他們就會(huì)一直平安下去。

鐘離湛所行，超出凡人厚德，他早就不是凡魂，所以他的靈魂不會(huì)死，只需要找到一個(gè)合適的載體，鐘離湛就能復(fù)活。

再后來，何舜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復(fù)活鐘離湛。

何舜說完這一切，自慚形穢。

“所以，你便傷天害理，殺人無數(shù)。”云綃道：“便是你不曾想過背叛孤，那你而今的所作所為，與那些想要?dú)⒐碌娜耍泻螀^(qū)別？”

何舜拼命搖頭：“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我有負(fù)君上囑托，我成不了像君上一樣的人，我救不了他們。”

“你是不能，還是不想？”云綃問他。

何舜猶豫了片刻，他是真的不能嗎？兩千多年的壽命，五族共同的能力，他的起點(diǎn)比這世間任何一個(gè)人都高，他若想，難道真的沒辦法反抗？又或者最終他失敗了，可至少他嘗試過。

但他沒有。

何舜知道云綃一語道破他的丑惡，可他還是要說：“我不是不能，也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不怕死，可我怕我死了，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能還給君上清白，就再也沒有人能讓君上活過來！”

云綃微微挑眉：“是嗎？若此刻有個(gè)機(jī)會(huì)就擺在你的面前，能洗刷孤之惡名，展蒼穹之險(xiǎn)惡，你就敢為？”

“我敢！”何舜抬起頭，因?yàn)樗牭降囊恢倍际窃平嫷穆曇簦运灸艿爻平嬁慈ァ?

對上云綃的眼，何舜有那么一瞬間覺得鐘離湛的魂魄就在云綃的身上，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冷凜地盯著他，像是一眼就能看穿他是否在說謊。

何舜不怕，他沒有說謊！

“我敢為君上，上刀山火海，萬死不辭?！敝灰?，還愿意信他。

“哪怕，需要你揭露真相，萬世背負(fù)罵名，更甚至受天雷降懲，你也敢？”

“是！我敢！”

云綃低聲道：“那就不要阻止推翻神霄塔，就讓云上的神明來蒼生看看，縱使封印兩千年，鐘離湛，仍然是那個(gè)可以將他們拉入凡塵，從此化作滄海一粟的鐘離湛！”

“君上信我？”何舜心下砰砰直跳，他沒問鐘離湛的計(jì)劃為何，他只知道，只要是鐘離湛下的令，他就一定執(zhí)行！

云綃眨了眨眼，挑眉一笑：“不信。”

何舜一瞬從她這抹笑中察覺到了詭異的熟悉感，他恍惚坐直了身軀，昂著頭看向符光中的云綃：“你……不是君上？”

“你猜？”云綃說完，抬起的手對著虛空輕輕一握，何舜便立刻產(chǎn)生了強(qiáng)烈的窒息感。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意外地望著云綃，四肢百骸上傳來的束縛叫他掙扎不脫。

就在他的周圍，這漆黑一片的禁地里，滿墻黃符上朱砂顯出了紅色的光彩，密密麻麻，如鋪滿墻壁的蛛網(wǎng)。

而那些蛛網(wǎng)中總有一條線是纏繞在何舜的身上的。

這一幕何其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