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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詩的手指猛地從筆記本電腦上彈開,她手忙腳亂地拔掉硬盤的數(shù)據(jù)線,將那黑色的方塊塞進毯子底下,胡亂用褶皺蓋住。筆記本電腦被她“啪”地一聲合上。
腳步聲靠近,不疾不徐。
祝滿已經(jīng)快步從廚房迎了出去:“許小姐,您回來了。今天這么早?”
“嗯,辦完事就回來了。”許顏的身影出現(xiàn)在臥室門口。
“買了點東西。”許顏把紙袋遞給祝滿,“里面是肉,很新鮮。晚上做頓好的。牛排要叁分熟,嫩一點。另外那塊……切成小塊,用我上次說的那個日式燒鳥醬腌一下,串起來烤。記得,火候要正好,別老了。”
“好的,許小姐。”祝滿接過紙袋,她沒敢多問,也沒敢看李詩,低頭匆匆退向廚房。
許顏這才踱步進來,走到李詩輪椅前。
“一個人在家,悶不悶?”許顏問,伸手,指尖勾起李詩一縷垂在頰邊的頭發(fā),在指間繞了繞。
“……還好。”
“還好?”許顏輕笑,松開發(fā)絲,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到下巴,用了點力道抬起她的臉,“臉色怎么這么差?沒休息好?還是……看什么不該看的東西了?”
李詩被迫仰起臉,對上許顏的眼睛。“沒有……就是有點累。”
“累就對了。”許顏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腦子用多了,就容易累。不想,不看,不聽,反而輕松。”她頓了頓,“就像現(xiàn)在,多好。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跟咱們沒關(guān)系。”
李詩沒接話,手指在毯子下死死摳著輪椅的軟墊,指甲陷進去。
“對了,”許顏忽然轉(zhuǎn)過身,倚在窗臺上,抱著手臂看她,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想我沒?”
“問你話呢。”許顏往前走了一步,“一天沒見,想沒想?”
“……想了。”李詩垂下眼睫,避開她的目光。
“真想了?”許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她伸手捧住李詩的臉,拇指摩挲著她冰涼的臉頰,“我怎么覺得,你心思不在這兒呢?”
“在的。”李詩強迫自己抬起眼,看向她“真的……想了。”
許顏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后,她松開了手,站起身。
“量你也不敢不想。”她語氣松了些,走到衣柜前,開始脫大衣,“晚上吃頓好的,給你補補。瞧你瘦的。”
廚房里傳來輕微的響動,是祝滿在處理食材。許顏隨手拿起李詩合上的筆記本電腦。
李詩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破電腦,該換新的了。”許顏隨口道,又把電腦放了回去,似乎并沒在意。她走到李詩身后,手搭在輪椅靠背上,“走,去餐廳等著。馬上就好。”
晚餐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擺著精致的骨瓷餐具和水晶杯。
祝滿端著兩個盤子走過來,動作很輕。先放在許顏面前的是一份牛排,旁邊配著烤蔬菜和土豆泥。
放在李詩面前的,則是一個長方形的白瓷盤,上面整齊碼放著五六串烤物。
許顏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地切開自己盤中的牛排,送了一小塊進嘴里,細細咀嚼。“火候正好。祝滿手藝有進步。”
“您過獎了。”祝滿低聲道。
“詩詩,怎么不吃?”許顏抬眼看向李詩,見她只是盯著那盤烤串,一動不動,“嘗嘗,特意給你買的。這肉……難得。
李詩拿起手邊的筷子,筷子尖有些抖。她夾起一串,湊到嘴邊。似乎隱隱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腥氣。
她咬下一塊。
咀嚼的時候,能感覺到肉質(zhì)有些特殊的紋理,不像平常吃的雞肉或豬肉那樣……
“好吃嗎?”許顏問,手里晃著紅酒杯,目光落在她臉上。
李詩吞咽下去。喉嚨發(fā)干。“……好吃。”
“那就多吃點。”許顏笑了笑,又切了一塊牛排,“這肉啊,來源可講究。不是市場上隨便能買到的。”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對了,詩詩,你讀過書多,聽沒聽說過……‘兩腳羊’?”
李詩猛地抬起頭,看向許顏。
許顏正低頭切著牛排,動作優(yōu)雅。“好像是什么……古代的記載?饑荒年代,沒糧食吃,人餓極了,就把同類也當成‘羊’來吃。還給起了這么個名兒。是不是挺形象的?兩條腿走路的人,可不就是‘兩腳羊’嘛。”
她叉起那塊切好的牛排,卻沒吃。“你說,古人是怎么下得去口的?嗯?畢竟是同類啊。皮,肉,骨頭,內(nèi)臟……跟豬啊羊啊的,也沒什么區(qū)別,對吧?剝了皮,放了血,切成塊,煮熟了,烤好了……吃進肚子里,都一樣頂餓。”
她抬起眼,看向李詩。“我有時候就在想,那些人,在吃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如果知道了,還咽得下去嗎?”
李詩的胃部開始劇烈地抽搐。
“你……”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我怎么了?”許顏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就是忽然想起來,跟你聊聊。你看你,臉色怎么更差了?肉不合胃口?”
李詩的手緊緊抓住桌沿,指骨泛白。她猛地扭頭,劇烈地干嘔起來。
祝滿驚得后退了一步,手捂住了嘴。
許顏皺了皺眉。“怎么了?真不合胃口?這可是我精心準備的。”她站起身,走到李詩身邊,彎腰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卻冷得像冰,“吐什么?多好的東西,浪費了。”
李詩推開她的手,力氣大得自己都意外。她喘著粗氣:“你……你給我吃了什么?!”
許顏直起身,看著她。“吃了什么?肉啊。你不是說好吃嗎?”
“是什么肉?!”李詩幾乎是吼出來的。
許顏歪了歪頭,然后,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從椅子后面,拎起一個剛才被她隨手放在那里的、另一個較小的黑色禮品袋。袋子看起來很普通。
“本來想等你吃完再給你看的。”許顏說“當個……驚喜。”
她提著袋子,走到李詩面前,將袋子放在餐桌上,就在那盤只吃了一串的“烤串”旁邊。
“打開看看?”許顏說,抱著手臂。
李詩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她看著那個黑色的袋子。
“我讓你打開。”許顏的聲音沉了下去。
李詩顫抖著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袋口。
里面是厚厚的、包裹著的油紙。她一層層剝開。
最先露出來的,是黑色的、稀疏的頭發(fā)。
李詩的動作僵住了。呼吸停滯。
她繼續(xù)剝開油紙。
一張臉露了出來。
皮膚是死灰的蠟黃色,布滿深刻的皺紋,眼睛緊閉著,嘴唇微微張著,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痛苦扭曲的痕跡。眉毛很淡,鼻梁有些塌,父親李勇強的臉。
只是這張臉,此刻了無生氣,冰冷僵硬,脖頸處是參差不齊的、被暴力切割開的斷口,皮肉外翻,露出里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慘白的頸椎骨茬。斷口處被粗糙地處理過,血跡已經(jīng)凝固發(fā)黑。
“啊……啊啊……啊——!!!”
李詩整個人從輪椅上彈了起來,又因為腿軟重重摔倒在地。她手腳并用地向后爬,眼睛瞪大到幾乎裂開,死死盯著那顆從油紙中滾落出來、掉在昂貴地毯上的人頭,視線無法移開。
父親。是父親。
許顏彎腰,從袋子里又拿出另一個油紙包,同樣層層剝開。
第二顆人頭滾落出來,落在第一顆旁邊。
陸慧穎。母親。
頭發(fā)凌亂,眼睛驚恐地圓睜著,瞳孔已經(jīng)散大,凝固著最后時刻無邊的恐懼和絕望。臉上有淤青,額角那個舊傷疤還在。
“媽——!!!”
李詩終于發(fā)出了清晰的、凄厲到極致的哭喊。她瘋了一樣朝那兩顆人頭爬去,卻又在即將觸碰到的時候猛地縮回手,然后猛地扭頭,看向餐桌上那盤“烤串”,又看向許顏盤中那塊粉嫩的“牛排”。
“嘔——!!!嘔呃——!!!”
這一次,她吐得翻天覆地。胃里所有東西,連同膽汁、胃液,甚至仿佛連內(nèi)臟都要一起嘔出來。她蜷縮在地上,身體痙攣,雙手死死摳著地毯,指甲斷裂翻起也毫無知覺。嘔吐物混合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一身。
祝滿已經(jīng)癱軟在墻邊,捂著嘴。
許顏就站在那里,靜靜地看著。
等李詩的嘔吐漸漸變成無力的干嘔和抽噎,許顏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餐廳里:
“牛排,是肋眼。你爸的。他太瘦,沒什么肥肉,肉質(zhì)有點柴,叁分熟剛好能嫩點。”
“燒鳥,用的是腿肉和……一部分別處的嫩肉。你媽的。她年紀大了,肉不夠緊實,不過醬汁腌得透,烤得火候好,味道應(yīng)該還行。”
她頓了頓,看著李詩驟然僵直、連抽噎都停滯的背影,補充道:
“放心,處理得很干凈。放血,剝皮,剔骨,取肉。都是老師傅的手藝。剩下沒用的部分,也處理掉了,不會浪費。”
“你……”李詩臉上糊滿污穢,眼睛血紅,死死瞪著許顏“許顏……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撲起來,單腿蹬地,目標是許顏的眼睛、喉嚨!
但她太虛弱了,腿腳不便,情緒崩潰下的動作毫無章法。許顏只是微微側(cè)身,輕易就避開了她,然后伸腳一絆。
李詩重重摔回地上,額頭磕在冰冷的瓷磚邊緣。
許顏走到她身邊,蹲下,用腳尖撥了撥她的臉,讓她看著那兩顆并排擺在地上的人頭。
“看清楚。”許顏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波瀾,“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你以為李柯希給你留了點東西,你就能翻身了?
“我告訴你,李詩。”許顏彎下腰,貼近她鮮血淋漓的額頭,“誰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誰想幫你……下場都一樣。李柯希是,你爸媽,也是。下次,再讓我發(fā)現(xiàn)你動一點不該有的心思……”
“我不介意讓你也嘗嘗,什么叫‘兩腳羊’。反正,你現(xiàn)在這樣,活著跟死了,也沒什么區(qū)別,對吧?”
說完,她站起身,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祝滿。”她看向墻邊嚇傻的女孩。
祝滿一個激靈,幾乎是爬著站起來:“許、許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