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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營的最后一天,三十幾個人擠在畫室改成的臨時餐廳里,圍著幾個咕嘟冒泡的電磁爐,熱氣把窗戶熏得一片模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說“北京見”。
李詩坐在最靠門的角落,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她沒理。過了幾秒,又震。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去下洗手間。”
“快點啊李詩!肉要沒了!”旁邊女生含糊不清地喊,嘴里還嚼著毛肚。
李詩點點頭,推開沉重的防火門。走廊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發出幽綠的光。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著,一條陌生短信:「我在樓下,西側小門。有事,關于你爸媽。許顏。」
指尖有點涼。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按滅屏幕,轉身走向樓梯,沒有回畫室。
西側小門是消防通道,平時鎖著,只供緊急出入。門虛掩著,漏進一縷外面路燈的光。
許顏靠在墻邊,手里拿著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頭發松松挽著,看起來和這里格格不入。看到李詩,她笑了笑,把奶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穿這么少?”許顏問,目光掃過李詩身上那件洗舊了的薄羽絨服。
“什么事。”李詩沒接話。
“急什么。”許顏走過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聲音在空曠的后巷里很清晰。“集訓結束了?畫得怎么樣?”
“跟你沒關系。你說我爸媽……”
“你爸媽挺好的。”許顏打斷她,從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機,劃了幾下,屏幕轉向李詩。是一張照片,角度有點遠,但能認出是一個是陸慧穎,正端著碗,另一個背對窗戶坐著,應該是李勇強。“看,吃飯呢。我路過,順手拍的。”
李詩盯著照片,喉嚨發緊。“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許顏收回手機,“就是提醒你,有些事,別以為過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離李詩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還是以前那種。“聽說你最近在打聽律師?還去了趟報社?”
“別白費力氣了。”許顏聲音很輕,像在分享一個秘密。“你那點東西,沒人敢碰。就算碰了,也沒用。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沒人在乎。”許顏笑了笑,“你,你爸媽,你們一家子,沒人在乎。鬧大了,最多是個‘同學矛盾’,‘年少無知’。而我呢?”她聳聳肩,“我還是我。轉個學,或者出國待兩年,回來照樣好好的。你信嗎?”
“你叫我來,就為了說這個?”李詩問。
“當然不是。”許顏從另一個口袋摸出車鑰匙,按了一下。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閃了閃燈。“帶你去個地方。敘敘舊。”
“我不去。”
“由得了你嗎?”許顏臉上那點笑意沒了。她朝巷子更深的陰影里招了招手。
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從黑暗里走出來,穿著黑色夾克,看不清臉。他們一左一右站到李詩身邊。
“你自己走,還是請他們幫你?”許顏問。
李詩吸了口氣,冷空氣刺得肺疼。她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集訓樓,她轉過身,朝黑色轎車走去。
許顏拉開后座門,示意她進去。李詩坐進去,皮質座椅冰涼。許顏跟著坐進來,關上門。兩個男人上了前座。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出后巷,匯入街道的車流。
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許顏沒說話,低頭玩著手機。
車開了很久,漸漸離開市區,路燈變得稀疏,兩邊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的廠房輪廓。最后拐上一條沒有路燈的土路,顛簸了十幾分鐘,停在一個廢棄的舊磚窯前。
窯體像個巨大的、沉默的怪物,矗立在月光下,破敗的煙囪指向夜空。
前座兩個男人先下車,拉開車門。冷風猛地灌進來。
“下來。”許顏說。
許顏走到磚窯的入口,那她打開手機電筒,走了進去。李詩被其中一個男人推了一下,跟了進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空氣里有濃重的塵土和霉菌味,手電光柱晃過,照出散落的工具和墻上大片大片的污漬。
許顏走到一處相對空曠的地方。
“就這兒吧。”許顏說,語氣輕松得像在挑野餐地點。她把手電遞給旁邊一個男人,“照著。”
男人接過,光柱固定在地上,照亮一小片區域。
許顏脫下大衣,里面是件修身的黑色毛衣。她把大衣隨手扔在旁邊一個磚垛上,然后開始卷毛衣的袖子,慢條斯理,一層,兩層,露出纖細但線條清晰的小臂。
“知道我為什么親自來嗎?”她一邊卷袖子一邊問。
“因為最后一下,得自己來才痛快。”許顏卷好了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讓別人代勞,沒意思。”
她朝李詩走過來。
許顏在她面前一步遠站定,手電光從下方打上來。
“聽說你左手畫得不錯?”許顏歪了歪頭。
李詩猛地意識到她要做什么,轉身想跑。堵在入口處的男人跨前一步,像堵墻一樣攔住她,一只手就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她骨頭生疼。
許顏不緊不慢地跟過來。“按著。”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抓住了李詩的肩膀和胳膊,把她死死按在墻上,臉貼著粗糙冰冷、滿是塵土的磚面。
“放開我!”李詩掙扎,但力量懸殊太大,男人的手像鐵鉗。
許顏繞到她左側。李詩的左臂被男人擰到身后,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固定住。
“別亂動。”許顏說,聲音很輕,幾乎貼著李詩的耳朵。“斷了接上,還能畫畫。要是骨頭茬子戳出來,劃爛了筋,就真廢了。”
李詩全身繃緊,牙齒咬得咯咯響。
許顏伸出手,手指冰涼,隔著薄薄的羽絨服,輕輕按在李詩左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然后是手肘,最后停在腕骨。
“是這發力,對吧?”她自言自語般說著,手指在李詩左腕骨上摩挲了兩下。
然后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掂了掂腳,似乎在找最合適的發力角度。
許顏吸了一口氣,很輕。
接著,她抬起了右腳——她今天穿了雙尖頭的短靴,鞋跟不算特別高。
沒有猶豫,沒有多余的動作,她朝著李詩左臂的肘關節外側,用靴跟的位置,猛地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