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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安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小手。一種名叫“內疚”的情緒,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砸在這個六歲男孩的心頭。
“嘩啦——!”
就在這時,水面上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沉安手里的那根兒童魚竿猛地往下一點,水面上的彩色浮標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進了水里。
“魚!有魚!”沉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本能地死死抓住魚竿,小小的身體被拉得往前傾去。
“別慌。穩住。”
沉知律沒有立刻去接那根魚竿。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沉安身后,用自己寬闊的胸膛抵住孩子后退的背脊,那雙有力的大手,覆蓋在沉安握著線圈的小手上。
“這只是一條魚,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獸。”
沉知律的低音炮在沉安的頭頂響起,帶著一種鎮定人心的魔力,“男人遇到害怕的事情,遇到受傷的人,不能躲。躲在門縫后面,那是懦夫的行為。”
“收線!”
伴隨著沉知律的一聲低喝,父子倆同時發力。
線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水面上炸開一團白色的水花,一條足有安安半臂長的魚破水而出,在半空中劇烈地掙扎著,鱗片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砰”的一聲,大魚被拽上了木質棧道,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拍打著尾巴。
沉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小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他看著那條被自己親手釣上來的魚,眼睛里原本的恐懼和怯懦,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所取代。
沉知律松開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平復呼吸的兒子。
“安安,當一個人為了保護別人而受傷、流血的時候,真正的男子漢該怎么做?”
沉安仰起頭。
他看著父親那張逆光的、冷峻卻猶如山岳般可靠的臉龐。小家伙死死地攥著拳頭,那雙依然掛著淚痕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屬于沉家男人的、初具雛形的堅韌。
“不躲開。”沉安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斬釘截鐵的決心,“給她一顆奶糖。然后……抱抱她。”
“好樣的。”
沉知律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微小、卻充滿驕傲的弧度。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湖面上已經徹底散去的晨霧,陽光毫無保留地灑滿了整個水面。
“收竿。”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風中蕩漾開來,“我們回家……去給姐姐煮魚湯喝。”
黑色的大G在盤山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朝著云頂公館的方向疾馳。
沉知律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車窗邊緣。他看了一眼后視鏡里,那個抱著一個裝滿水的小型活魚桶、眼睛亮得驚人的兒子,嘴角細微地勾了勾。
他按下車載藍牙,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沉先生。”電話那頭傳來張姨恭敬的聲音。
“我和安安馬上到家。安安釣了一條魚,晚上做了。”沉知律的聲音平穩而充滿掌控力,“弄得清淡點,要有營養。另外——”
他頓了頓,深邃的目光看著前方連綿的車道,“去主臥告訴寧嘉,晚上必須出來一起吃飯。”
“好的,先生。”
餐廳上方的燈被打開了,亮起了柔和的暖橘色。
長達數米的黑胡桃木餐桌上,鋪著考究的真絲桌旗。寧嘉雙手死死地絞著裙擺,有些局促地坐在她熟悉的那個位置上。這段時間以來,為了躲避沉安,她一直讓張姨把飯菜送到房間里吃。此刻,這滿室的明亮和對面空著的座位,讓她有一種無處遁形的恐慌感。
她想逃離,但在十分鐘前,那個出現在她房門外的身影,卻讓她徹底失去了逃跑的力氣。
——十分鐘前,主臥的門被輕微地、試探性地敲響了。
寧嘉打開門,看到的是剛剛換下戶外服、頭發還有些濕漉漉的沉安。小家伙站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雙手背在身后,兩只穿著室內軟底鞋的小腳不安地互相蹭著。
他沒有看她的眼睛,視線盯著門框,小臉漲得通紅,聲音生澀、甚至帶著一絲微顫:
“那個……張奶奶做好了魚……爸爸說,讓你出來吃飯。”
寧嘉僵在原地,眼眶瞬間紅了。
她看著這個幾天前還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自己的孩子,此刻卻主動站在了她的面前。
似乎是怕她拒絕,沉安猛地抬起頭,那雙澄澈的眼睛里透著一股笨拙的急切,大聲補充了一句:
“是我釣的!很大一條!你……你必須要嘗嘗!”
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勇氣,小家伙轉身就跑,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寧嘉靠在門框上,捂著嘴,任由溫熱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那層一直困擾著她的、讓她窒息的冰殼,在這一聲生澀的邀請中,轟然碎裂。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帶著冷杉氣息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將寧嘉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沉知律已經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家居服,拉開她身旁的椅子,自然地坐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紅的眼眶上,沒有點破,只是隨意地拿起了手邊的醒酒器,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
就在這時,沉安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張姨走出了廚房。張姨手里端著一個巨大的白瓷湯盆,剛一揭開蓋子,一股濃郁、鮮美的魚湯香氣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湯汁被熬得奶白,表面漂浮著幾粒紅潤的枸杞,看起來極有食欲。
沉安靈活地爬上寧嘉對面的椅子,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盆魚湯。
“來,寧小姐,這可是安安少爺今天親手釣的野生鯽魚,新鮮著呢。”張姨笑瞇瞇地盛了一碗最濃郁的湯,小心地放在寧嘉面前。
寧嘉拿起湯匙,舀了一小口送進嘴里。鮮美的滋味在味蕾上綻放。
“好喝嗎?”沉安趴在桌子上,大半個身子都快越過桌面了,眼神里充滿了直白的期待與求表揚的渴望。
“嗯。”寧嘉抬起頭,看著那雙像極了沉知律的眼睛,原本的局促被一種柔軟的情緒所取代。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嘴角綻放出一個如同春水破冰般的溫柔笑容,“這是我喝過,最好喝的魚湯。安安真厲害。”
得到肯定的沉安瞬間驕傲地揚起了下巴,像只斗勝的小公雞。
“那當然!那魚有這么大!”他伸出兩只小手比劃了一個夸張的長度,“拉桿的時候,我都沒有躲開!爸爸說,我是男子漢,不能躲!”
沉知律搖晃著手里的紅酒杯,深邃的目光在兒子和寧嘉之間流轉,嘴角細微地勾起一抹弧度。他切開盤子里的牛排,慢條斯理地接話:“如果不是我在后面撐著,某個男子漢大概率已經被魚拖進水庫里喂王八了。”
“才不會!”沉安急得小臉通紅,轉頭向寧嘉尋求外援,“姐姐,你別聽爸爸瞎說!是我自己釣上來的!姐姐現在吃的魚就是我釣的!”
一聲“姐姐”,讓餐廳里的空氣瞬間變得柔軟。這是這一段時間以來,他第一次重新用這個稱呼叫她。
寧嘉的眼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低下頭,又喝了一大口湯,聲音有些發顫:“嗯,姐姐知道。安安最勇敢了。”
張姨在一旁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花。她一邊給沉知律倒水,一邊自然地插嘴道:“好喝就多喝點。這野生鯽魚湯最是滋補了,營養都在湯里呢。寧小姐現在身子金貴,多喝這種奶白的魚湯,對大人小孩都好,以后也最是助產奶的。”
“咳——”
寧嘉剛咽下去的一口湯瞬間卡在喉嚨里,嗆得她猛地咳嗽起來。她原本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通紅,一路紅到了耳根甚至脖頸。
“張姨。”沉知律平穩地放下刀叉,抽出一張純白的餐巾遞給寧嘉,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促狹,語氣卻一本正經,“別嚇壞了她。”
寧嘉接過餐巾,死死地捂著嘴,恨不得整個人鉆到桌子底下去。
沉知律看著她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樣子,手指隨意地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仿佛是不經意地問道:
“算算日子,是不是該去醫院做產檢了?”
寧嘉依然低著頭,只留給男人一個紅透的后腦勺,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明天……約好了……”
“一起去。”沉知律的語氣里是不容置疑的決定。
“不用不用了。”寧嘉猛地抬起頭,像一只受驚的小鹿一樣連連擺手,聲音軟糯得沒有一絲底氣,“我自己去就行……醫院也有綠通,不會有事的。你工作忙……”
“我也要去!”
還沒等沉知律開口反駁,對面的沉安突然舉起了手,像是在課堂上搶答問題一樣,聲音響亮,“我要和爸爸一起去陪姐姐!”
沉知律冷冽的目光掃向對面的小不點,語氣毫不留情:“你一個小屁孩去什么婦產科?那里全是大肚子女人。明天乖乖在家待著,讓司機送你去上幼兒園。”
“我不去幼兒園!”沉安急了,連面前的兒童餐都不吃了,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寧嘉的身邊,兩只手自然地抓住了寧嘉的裙擺。
他仰起頭,那雙澄澈的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看著寧嘉依然平坦的小腹,聲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激動:
“爸爸,我是不是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我是不是要當哥哥了?”
寧嘉渾身一僵,手里的湯匙“當啷”一聲掉在瓷碗里。她的臉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在這之前,她害怕沉安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害怕這個六歲的男孩會覺得她是一個搶走他父親的掠奪者。但此刻,孩子眼中的純粹與期待,像是一把柔軟的刷子,一點點刷去了她心頭所有的陰霾。
她張了張嘴,正想憋出點什么話來安撫這個興奮的小家伙。
“嗯。”
沉知律低沉的聲音在餐桌上方響起。他端起紅酒杯,優雅地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盯著兒子,反問道:“那你想要個小弟弟,還是小妹妹?”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寧嘉屏住了呼吸,下意識地捏緊了膝蓋上的餐巾。
沉安根本沒有任何猶豫,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寧嘉那張雖然蒼白、卻依然美麗得驚心動魄的臉,斬釘截鐵地大聲回答:
“我想要小妹妹!要像姐姐一樣漂亮的小妹妹!我會保護她,誰也不許欺負她!”
童言無忌,卻字字千鈞。
寧嘉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這一次,沒有委屈,只有純粹的釋然與溫暖。她緩慢地伸出手,那雙顫抖的、蒼白的手,輕輕地覆蓋在了沉安抓著她裙擺的小手上。
沉知律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和諧的畫面。
他不禁莞爾,伸手用拇指去抹寧嘉的眼,“哭什么……傻姑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