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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資金鏈已經(jīng)斷裂。明天早盤開市，姜氏的物流線將全面癱瘓。他們在東南亞的幾個大倉，會被當(dāng)?shù)胤ㄔ褐苯硬榉?。?

沉知律沒有看那份足以震動整個亞洲商圈的文件。

他依然把玩著那枚純銀打火機(jī)。聽到匯報，他只是輕微地勾了一下唇角，深邃的眸子里沒有一絲意外，仿佛一切都在按照他早就寫好的劇本上演。

“嗯?！彼貞?yīng)了一聲，指尖的打火機(jī)“咔噠”一聲合上，“幾個月前埋的線，可以收了。”

幾個月前。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會議室沉悶的空氣里。

趙董的脊背，在聽到這四個字的瞬間，劇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原本因?yàn)槠v而有些渾濁的腦海里，那些極其散碎的線索——一年前沉知律極其強(qiáng)硬的離婚決議、姜氏幾個月前突然拿到的所謂“大額低息貸款”、以及萬恒在東南亞航線上格外反常的幾次“戰(zhàn)略退讓”……

在這一刻，猶如一根鋒利的毒線，被瞬間串聯(lián)、收緊，死死地勒住了趙董的脖子。

從一年前的那場離婚開始，甚至更早。這個坐在首位上的年輕男人，就已經(jīng)耐心地，在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wǎng)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給那個與萬恒纏斗又共生了幾十年的龐然大物，喂下了見血封喉的毒藥。

趙董的額頭上，迅速地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甚至帶著一股寒氣的冷汗。

他看著首位上那個穿著極其考究的高定西裝、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男人。眼前突兀地，重迭出了十幾年前、那個帶著一身鋒芒從國外空降萬恒的年輕身影。

那時候，他們這幫跟著老太爺打天下的老臣，還在格外傲慢地盤算著如何架空這個羽翼未豐的繼承人。

而現(xiàn)在……

趙董覺得喉嚨里像塞了一把干草。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干癟的喉結(jié)艱難地、甚至發(fā)出微弱摩擦聲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只布滿老年斑、曾經(jīng)在商場上穩(wěn)當(dāng)?shù)氖郑丝陶皇芸刂频貏×业仡澏吨?

他緩慢地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茶，試圖用這個尋常的動作，來掩飾自己內(nèi)心那種近乎崩塌的恐懼。

然而，手腕的肌肉卻因?yàn)闃O度的緊繃而失去了控制。

“啪嗒?！?

幾滴冰冷、渾濁的茶水，從劇烈顫抖的杯口溢出，刺目地砸在了價值連城的紫檀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難看的深色水漬。

——沉知律忽然停下了手里轉(zhuǎn)動的打火機(jī)。

他抬起眼皮，那雙深邃冷冽的眸子，穿過空氣中淡淡的雪茄煙霧，直直地盯住對面的老頭子。

“趙叔。”

這是今天沉知律第一次用這種長輩的稱呼叫他。但語氣里沒有絲毫的尊長意味，反而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您是跟著我父親一起在商海里蹚過血的。萬恒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沒。按理說，我這個晚輩，不該在會議室里駁您的面子。”

沉知律慢慢站起身，修長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但是您也知道，這商場里從來不講論資排輩。只看手里的刀，夠不夠快?！?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印著金色徽章的迪拜港合同，嘴角的笑意比刀鋒還要冷厲，“姜家想趁著我后院起火，踩著萬恒的尸體去咬這塊肥肉。我斷了他們的供應(yīng)鏈，只是給他們一個教訓(xùn)。但是……”

沉知律刻意拖長了尾音，眼神在趙董那張慘白的臉上寸寸刮過，“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姜家那套龐大的重工業(yè)盤子，如果直接砸碎了，也太可惜了，不是嗎？他們需要一個新的主人了，帶給他們更多的活力和可能性?！?

趙董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重重地磕在托盤上。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你……你要收購姜氏？！”

“為什么不呢？”

沉知律慢條斯理地走到一旁的酒柜前，拿起一瓶價格不菲的麥卡倫，倒了兩個半杯。

他端著酒杯走回去，將其中一杯推到趙董面前。玻璃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劃出輕微的摩擦聲。

“姜家的股價馬上會崩潰。等明天停牌重組的消息一出，他們那幫股東只會像熱鍋上的螞蟻。萬恒這個時候以白衣騎士的身份進(jìn)場，那是救市，那是萬恒身為一個對社會負(fù)責(zé)的企業(yè)的社會責(zé)任?！?

沉知律拿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著里面琥珀色的液體。

“不過，姜家那幫老東西，脾氣臭得很，腦子也僵化得不得了。就算被收購了，也需要一個德高望重、又懂得變通的人去鎮(zhèn)場子。萬恒派去的年輕人，是壓不住陣腳的?！?

他停頓了下來。那雙極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地鎖住趙董的臉。在這個瞬間，沉知律像是一個拿著帶血蘋果的魔鬼，將最致命的誘惑，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塞進(jìn)獵物的嘴里。那張俊美的臉上，露出的笑容溫和而親切，眼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都要冷寒。

“趙叔，如果萬恒吃下姜氏……”沉知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沙啞，“姜氏集團(tuán)新任董事長的位子，除了您，我實(shí)在想不出還有誰更合適?！?

轟！

趙董的大腦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他那雙原本因?yàn)榭謶侄o縮的瞳孔，在一瞬間猛地放大。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董事長！

那可是姜氏集團(tuán)！

那是他在萬恒這個龐然大物里，就算熬到死也摸不到的絕對權(quán)力和頂層王座！

那些原本用來指責(zé)沉知律私生活不檢點(diǎn)的衛(wèi)道士偽裝，那些和姜曼父輩們稱兄道弟的交情，在這個巨大的、閃爍著金光的利益蛋糕面前，瞬間土崩瓦解，碎成了一地的殘?jiān)?

趙董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死死盯著那杯威士忌。那只因?yàn)槟赀~而布滿老年斑的手，在半空中極其明顯地顫抖著，最終，像是不受控制般，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伸了出去。

他抓住了那個酒杯。

那一刻，趙董眼底的恐懼和尷尬被徹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惡心的、赤裸裸的貪婪與狂熱。

“知律啊……”趙董的聲音因?yàn)闃O度的激動而變了調(diào)，連稱呼都變了，“姜家那幫老家伙……確實(shí)思想僵化了。也是時候，該給他們換換血了?！?

他舉起酒杯，迎上沉知律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你放心。萬恒的后院，趙叔替你守著。明天早上的董事局決議，我會親自提議，全票通過對姜氏的并購案?！?

“叮。”

兩只水晶玻璃杯在半空中輕輕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音。

沉知律看著趙董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到極點(diǎn)的冷笑。

這就是名利場。

沒有永遠(yuǎn)的敵人，也沒有永遠(yuǎn)的底線。

有的，只是永遠(yuǎn)填不滿的欲望，和足夠鋒利的籌碼。

他將杯子里的酒倒進(jìn)一旁的盆栽里，隨手將玻璃杯扔在桌面上。

“張誠?！?

“是，沉先生?！睆堈\不動聲色的從門后閃出，宛如沉知律的影子一般。

“備車?！背林赊D(zhuǎn)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會議室的出口，背影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蕭殺，“去醫(yī)院?！?

一切障礙都已掃平。

現(xiàn)在，他該去接他的小妻子回家了。

……

暮色四合。

單人病房里，沒有開大燈。只有床頭的一盞小夜燈，散發(fā)著微弱而昏黃的光暈。

空氣中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窗縫里滲進(jìn)來的、雨后的濕冷氣息。

走廊里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沉知律在門口站定了兩秒。

他脫下那件在會議室里沾染了濃重雪茄味的西裝外套，隨手遞給身后的張誠。然后，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頂端的兩粒紐扣，挽起袖子。

他走進(jìn)病房自帶的盥洗室，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那雙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他仔仔細(xì)細(xì)地搓洗著指縫，像是要洗掉今天在名利場上沾染的所有算計(jì)、血腥與骯臟。

用烘干機(jī)將手徹底吹暖后，沉知律才放輕了腳步，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

病床上。

那個隆起的被包已經(jīng)不見了。

寧嘉穿著那套寬大的、顯得她越發(fā)瘦骨嶙峋的病號服，正抱膝坐在病床靠窗的那一側(cè)。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歇斯底里地發(fā)瘋、干嘔，也沒有再試圖把自己悶死在被子里。

她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蒼白尖瘦的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的小腿。

那雙曾經(jīng)總是閃爍著靈動光芒的剪水眸，此刻猶如兩潭死水，沒有任何焦距地、呆呆地望著窗外那片鉛灰色的夜空。

外面的世界已經(jīng)為她翻天覆地，網(wǎng)絡(luò)上已經(jīng)有無數(shù)人在為她流淚。

但她不知道。她依然被困在那個名為羞恥和自我厭棄的囚籠里。那個六歲孩子門縫里畏懼的眼神，像是用釘子一樣，把她死死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沉知律放慢了呼吸，踩著柔軟的無聲拖鞋，一步一步走到床邊。

床墊隨著他高大身軀的靠近，發(fā)出細(xì)微的下陷摩擦聲。

寧嘉的睫毛緩慢地顫動了一下。但她沒有轉(zhuǎn)過頭，依然保持著那個僵硬的、防備的姿勢，仿佛只要不看他，那些不堪的傷口就不會被重新撕開。

沉知律沒有強(qiáng)迫她。

他順著她的身側(cè)，在床沿邊坐了下來。

他伸出那雙剛剛用溫水洗過的、干燥寬大的手，極其輕柔、極其小心地，覆蓋在她那雙因?yàn)橛昧^度而骨節(jié)泛白的小手上。

寧嘉的身體在被觸碰的瞬間，本能地劇烈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往回抽。

但沉知律沒有放手，只是用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不帶任何情欲地摩挲著她的手背。那種極具包容感的體溫，一點(diǎn)點(diǎn)滲透進(jìn)寧嘉冰冷的皮膚里。

沉知律的目光掃過床頭柜，那本《小王子》孤零零的擺在床頭。于是他騰出一只手，拿過書。病房里靜得只能聽到兩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沉知律翻開了書頁，他沒有提網(wǎng)上的事，沒有提姜曼，也沒有說任何廉價的安慰。在這個被全世界的惡意重創(chuàng)過的靈魂面前，任何語言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調(diào)整了一個稍微舒服的坐姿，將寧嘉那冰冷的雙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他微微低頭，借著那盞昏黃的床頭燈，聲音低沉而平緩地念了起來：

“‘如果有人鐘愛著一朵獨(dú)一無二的、盛開在浩瀚星海里的花。那么，當(dāng)他抬頭仰望繁星時，便會心滿意足?！?

男人那帶著特有磁性的嗓音，在安靜的病房里緩緩流淌。他的胸腔隨著朗讀的發(fā)聲，產(chǎn)生著輕微的震動。那種震動，順著兩人相貼的手臂，一絲一縷地傳遞到寧嘉僵硬的身體里。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沉知律想，就好似他初識她時，要她透過網(wǎng)絡(luò)微微失真的電波，為他讀的那些書一樣——只不過此時此刻，角色調(diào)轉(zhuǎn)，他小心翼翼的，想要成為她的藥。

“‘他會告訴自己：我心愛的花在那里，在那顆遙遠(yuǎn)的星星上。’”

“‘可是，如果羊把那朵花吃掉了……對他來說，這就如同所有的星星，在這一瞬間，全部熄滅了。’”

沉知律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進(jìn)行一場極為肅穆的禱告。

他粗糲的拇指一直沒有停止摩挲她手背的動作。那種肌膚相親的觸感，成了寧嘉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現(xiàn)實(shí)世界的錨點(diǎn)。

寧嘉原本渙散的瞳孔，在這低沉的朗讀聲中，緩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重新聚焦。

她沒有轉(zhuǎn)頭。

但她那原本死死咬住的下唇，逐漸松開了。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冷風(fēng)拍打著玻璃，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沉知律翻過一頁紙。他的視線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女孩蒼白單薄的側(cè)臉上。

“寧嘉?！?

他合上那本童話書。深邃的眼底翻涌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烈到化不開的深情。

他輕輕把女孩的身子包裹在懷中。

“你就是我的那朵花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