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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姐姐。
那是他姐。
從小到大,站在鏡子前面扎馬尾的姐姐。
蹲下來跟他平視,問他“你會扎嗎”的姐姐。
站在雨里等他放學,頭發濕了貼在臉側的姐姐。
是那個給他削蘋果皮從來不斷、長長一條垂下來像柳枝的姐姐。
他在廚房門口看著、看了很久很久的姐姐。
他怎么可以——
胃里的惡心又涌上來,比剛才更烈。他撐著地想站起來,腿軟得站不住,又滑坐回去。
他想起六歲那年,第一次認真看姐姐的臉。她站在鏡子前扎馬尾,扎了三遍。想起陽光把她后頸的絨發染成淺金色。
想起那天他把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藍皮筋擼下來,遞給她。
想起他第一次給她扎馬尾,皮筋繞了三圈,手心全是汗。
想起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是他姐。
那是他從六歲起就一直看著的姐姐。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能?!
方以正把臉埋進膝蓋里,手臂死死抱住頭,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衛生間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抖的,像溺水的人一下一下喘氣。
窗外遠遠傳來一聲狗叫,又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沒有知覺。久到身體下面那處自己軟下去了,軟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發生過。
他知道。
他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靠在墻上,看著天花板。看不見,太黑了,只有模糊的一片暗。
姐姐的臉還在他腦子里。
不是夢里的那張臉,是平常的,是真實的。
是她站在廚房里被熱氣熏紅的臉,是她遞藕夾過來時手指捏著筷子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張一張過去,像放電影。
然后夢里的畫面也擠進來。姐姐半閉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唇,那聲細細的喘——
他捂住嘴,又干嘔了一下。
嘔不出來。
什么也嘔不出來。
他忽然想,如果現在爸媽醒來,發現他坐在這兒,他該怎么解釋。
說做了個噩夢?
是噩夢嗎。
如果是噩夢,他為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扶著馬桶站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不太穩。
他摸黑擰開水龍頭,水嘩地沖出來,冰涼冰涼的。他把臉湊過去,捧起水往臉上潑。
潑了一下,兩下,三下。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子,淌進領口,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池兩邊,低著頭。
鏡子里有一個人影,黑漆漆的,看不清臉。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不想看清。
方以正慢慢走回房間,沒開燈,摸著黑爬上床。被子冰涼,他把整個人縮進去,縮成小小一團,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很快濕了一小塊。
他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
窗外還是沒有月亮。
他睜著眼,看著房間漆黑黑的一片。
他想起貼在墻上那張便簽紙,寫著姐姐那所學校的名字。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抬頭看它,想著再努力一點,就能去她去過的地方。
現在那張紙還在墻上。臺燈關了,看不見。
他想,明天早上醒來,他該怎么面對那張紙。
以后該怎么面對姐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會笑一下,像平常一樣對他說,多吃點。
他該怎么面對那個笑。
方以正突然有些慶幸姐姐現在不在家。
他把臉往枕頭里埋得更深。
黑暗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口鐘。
他不知道那口鐘在敲什么。
只知道從今晚起,有什么東西徹徹底底的不一樣了。
他不想不一樣。
但他沒辦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