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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監緩步而入,神情沉重,一封奏疏遞到了皇帝的跟前。
——丹陽郡主歿了。
蕭恂死后,丹陽郡主日夜哀哭,茶飯不思,仿若被抽干了所有的心里,喪失了求生意志,加之病情惡化,沒多久就郁郁而終了。
蕭湛眼神微動,當年他曾放過狠話,兄妹恩斷義絕,不到黃泉,不復相見。如今真聽到妹妹的死訊,他心里一時五味雜陳,說不出的悵然。
郡主還不到三十歲,當年把她養在自己身邊,本意是顧念她的瘋病,不放心把她改嫁去別人家,以免一個不小心就沒了。想著在自己手里養著,能讓她多活幾年,可不想最終害人害己,到底還是落了個早逝的下場。
蕭湛神色沒有太大的變化,淡淡說了句,“知道了。”便又繼續批閱奏折了。
這時,喚春走了進來,讓內監退下后,便坐到蕭湛身邊,勸他道:“還是去看看吧。”
蕭湛仍舊嘴硬,“我說過不到黃泉,不復相見,君無戲言。”
喚春知他心里對這妹妹終是不能完全舍棄的,何況人死怨已消,郡主雖有賊心,可終究都被她巧妙化解,不曾對她造成過實質性傷害,時間過去這么久,她也都淡忘了,如今人都死了,到底兄妹一場,他也該去送郡主最后一程。
她搖了搖頭,提醒他道:“陛下撂下狠話時,還不是君呢。”
蕭湛啞口無言,他心中雖有些掙扎猶豫,奈何她再三勸說,遂點頭和她一起低調微服出宮了一趟。
來到玄清觀,蕭湛看著躺在棺槨中的妹妹,安靜的容貌已沒有生前的癲狂,仿若回到當年那個嬌艷明媚的丹陽郡主。
蕭湛心緒復雜,一時五味雜陳,他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濕潤的眼角。然后便若無其事的將冊封丹陽郡主為丹陽長公主的詔書交給了許鶿,吩咐以公主之禮下葬后,便帶著喚春一言不發的離去了,算是給了這妹妹最后的體面。
丹陽郡主生前與徐妃不睦,不可能陪葬在徐妃身邊。她縱然溺愛蕭恂,可蕭恂是以庶人之禮下葬,二人也不能葬在一處。
最終郡主是葬在了他們生母魏太妃身邊,在母親的懷抱里長眠。
*
建元二年秋,大亂初平,百廢待興。
喚春雖確立了皇后,可終究還不曾舉行封后典禮,總覺得少些什么。
她懷著身孕,因儀式太過繁瑣,恐累及孩子,原是不想要什么冊封典禮了。可蕭湛覺得這是大亂后的第一件國之喜事,怎么都該熱熱鬧鬧的辦了,一掃戰后陰霾。
話都說到這兒份上了,喚春也不再拒絕,遂等到八月,胎像坐穩了再行典禮。
建元二年八月初九,惠風和暢,天朗氣清,正是封后的良辰吉日。
太極殿上,天子臨軒,百官陪位。
喚春頭戴龍鳳珠冠,黃金步搖,簪珥步搖,身著十二色重緣皇后禮服,博帶霞帔,衣長曳地,環佩泠然,如神女降世,翩然入殿。
皇后北面,司徒王公宣讀冊后詔書——
“咨爾薛氏,秉姿懿粹,虔恭中饋,夙嫻禮訓,有母儀之德,宜承天祚,宜奉宗廟。今授皇后璽綬,導師道于六宮,作范儀于四海,欽哉。”
喚春謝恩,因其有孕,此番便免除了一應繁瑣的謝恩跪拜之禮,只讓她站著接了皇后璽綬,便由女官扶著登上高階,來到皇帝身邊。
帝后相視一笑,蕭湛握緊了她的手,與她并肩而立,同受百官朝賀。
大殿一時金石鼓樂之聲大作,山呼萬歲之聲不絕于耳。
從此之后,帝后攜手,相伴一生。
……
封后典禮后,臣民大酺三日,普天同慶。
這年的中秋月圓夜,蕭湛一時興起,便又帶著喚春微服出宮,帝后如尋常百姓一般,隱瞞身份,同游秦淮,與民同樂。
此時天色漸晚,百姓紛紛出游,秦淮河上燈火迷離,燈會上的花燈五彩繽紛,目不暇接,熱鬧非凡。
二人依偎在小畫舫上,船頭掛著一盞紅娟宮燈,水面周圍漂浮著各式各樣的小水燈,爛若繁星,寄托著百姓的美好愿景。
喚春看著兩岸的花燈,思緒恍然回到了兩年前,那一年她剛剛來到金陵,她在金陵的第一次露面,便是在這秦淮的中秋燈會上。
蕭湛摟著她的肩,突然又問了她一句,“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么時候嗎?”
喚春一滯,這個問題他問了太多回了,可她的回答每一次都答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她嘟了嘟嘴,反問道:“你每次問我,我都說是在棲玄寺的法會,你卻都說不對。可我記憶里確實是這一回,難不成在你心里,非要是那年為王大將軍接風的重陽宴,在竹林里正式見面那次,才算真正的初見嗎?”
蕭湛含笑搖了搖頭,意味深長道:“不對,都不對,再想想。”
這下喚春實在是想不起來了,她已經把她來金陵之后,他們所有的交集全部回想一遍了,還是想不通他們還在什么地方見過。
反正她也想不出來,索性挽著他的手臂,撒嬌道:“先前你離京的時候說過,等你回來了就告訴我,我們的初見到底是哪里。現在你平安凱旋回來了,是不是應該告訴我了?”
蕭湛笑了笑,看著她笑意盈盈的容顏,心中一時歡喜無限,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唇,把她更抱緊了幾分。
喚春卻躲開了,手掌抵在他的胸口,笑道:“你不說清楚,我可不許你親。”
蕭湛無奈,眼見逃不過了,遂擁著她的肩,幫她挪了挪方向,手指指著秦淮兩岸林立的風亭水榭中的一處,對她道:“看到那里沒有,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是中秋月圓的時候,那一夜,我就坐在那里,看你夜游秦淮。”
喚春笑意一滯,目光呆呆看著那處燈火通明的水榭,心中恍然一動。
是他?
此刻,秦淮河上煙火迷離,一如當年的中秋之夜。記憶跨越了時間涌入腦海,喚春恍然想起了那水榭上驚鴻一瞥的鳳眼。
幽深若水,銳利如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