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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春對她笑了笑,心中一時感慨萬千,“自周家分別后,我與蘇娘子雖不曾再見面,倒也常聽聞你那些驚心動魄的事跡,好像你就在我身邊,我們還在周宅共處的時光一般。”
往事不堪回首,蘇靈均也沒了當(dāng)年的心氣,經(jīng)受過生活的種種磨難,早就對攀附權(quán)貴心灰意冷,一時不愿再提,“那時是我不懂事,冒犯了夫人,請夫人寬恕。”
喚春搖搖頭,不以為意道:“你我本是同病相憐,亂世女子不易,你們母女的所作所為也無可厚非。你歷經(jīng)艱險磨難,最終拾回初心,如今能得善果,也是你的造化福報。”
蘇靈均低下頭,一時哽咽無言。
喚春又對蕭湛道:“蘇娘子原非自愿,是被逆賊所迫,才委身于他,不是心甘情愿為其生子。這孩子如今還年幼,不曾受過父親影響,若枉造此殺孽,實在有損陛下盛德,望陛下網(wǎng)開一面,饒恕了他,就當(dāng)是為我們未出世的孩兒積福吧。”
蕭湛點點頭,深以為然,他原也沒打算真殺了蘇氏之子,于是便道:“先前你送圖有功,足見對朝廷的忠心,有你父親之風(fēng)骨。這孩子既然姓蘇,自然也免受王氏罪孽牽連,你今后好生撫養(yǎng)他,讓他成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不墜外祖遺風(fēng)。”
蘇靈均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思議睜大了眼,直到內(nèi)監(jiān)提醒她謝恩,她才忙不迭磕起了頭,激動的熱淚盈眶。
“民女多謝陛下開恩,多謝陛下,民女定不負(fù)陛下期望。”
蕭湛點點頭,讓內(nèi)監(jiān)送他們母子退下,然后和喚春相視一笑。
*
卻說蘇靈均因緣巧合保住兒子性命,恢復(fù)自由后,一時激動感慨,又念起留在金陵的母親,離宮后,便直奔三橋巷的舊宅來尋找母親。
此地的房宅依舊是舊時模樣,卻已物是人非了。
蘇姨母雖未被抓起來,此時也已經(jīng)被官兵從宅子里驅(qū)趕了出來,王玄朗死后被抄了家,這宅子自然也要被朝廷充公收回了。蘇姨母流落街頭,孤苦無助時,驚見女兒抱著孩子出現(xiàn)在了自己面前。
“阿娘。”蘇靈均哽咽著喚了她一聲。
蘇姨母難以置信地大睜雙目,母女二人分別已久,此時再見,不由抱頭痛哭。
王肅也把蘇應(yīng)從牢里帶了過來,跟她們母女團(tuán)聚。蘇應(yīng)雖有些小盤算,可終究人慫膽子小,沒實際參與過亂黨作亂,故而蕭湛大手一揮,也給赦免了。
蘇姨母一時又驚又喜,本以為兒子此番是要必死無疑了,不想竟能茍全性命。
王肅對她們道:“皇后因感激蘇娘子救了她的兒子,又念在蘇應(yīng)沒實質(zhì)參與過亂黨的行為,便勸諫陛下饒了他一命,只是以后都要被免官永不啟用了。”
兒子能活命,蘇姨母已經(jīng)足夠慶幸了,她感激道:“能保全性命就不易了,哪里敢還敢再奢求做官?自今而后,不愿富貴,哪怕母子掃市做活也知足了。”
王肅點點頭,抄家是朝廷的法度,他不能因私廢公。因知他們一家沒了這宅子就會無家可歸,便讓人給他們安排了暫時落腳的地方,然后便準(zhǔn)備回去了。
蘇靈均見他要走,連忙把兒子交給母親照顧,就緊跟著追了出去,“將軍。”
王肅腳步一頓,回頭看著她道:“還有什么事嗎?”
蘇靈均撲通跪在了地上,對他重重磕了一個頭,感激道:“我感謝將軍幾番對我出手相助,王玄朗喪心病狂,想拉我們母子陪葬,若非將軍周旋,我們母子恐怕早就死了。”
王肅怔了怔,他猶豫了片刻,或許也是眼睜睜看著侄兒死在自己面前的愧疚,他不想讓她再繼續(xù)誤解下去了,于是搖了搖頭,對她道:“不是我,是玄朗,那一夜,他求我救你們母子一命。”
蘇靈均愕然,他不是不甘心,想拉他們母子陪葬嗎?
王肅嘆了口氣,“我不清楚你們的恩怨糾葛,可你既然選擇以命守護(hù)你們的孩子,心里對他應(yīng)該也不止有恨,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脈了,希望你以后可以用心教養(yǎng)這個孩子,教他成為一個善良正直的人,為國建功,以雪父親謀逆之恥。”
蘇靈均默默聽著,她的面上很平靜,眼中卻有微光閃動。
王肅沒有再說什么,對她微一頷首,轉(zhuǎn)身離去了。
蘇靈均眼淚奪眶而出。
……
蘇靈均的事情也傳回了吳郡,朱太公雖依舊不肯原諒蘇姨母的淫奔之行,可聽聞外孫女事跡后,卻也認(rèn)可蘇姨母生了個好女兒,不墜家門忠貞之風(fēng)。
朱太公終于松口同意讓他們回來吳郡老家定居,給他們一家不至于流離失所。
此時蘇靈均也不想留在金陵這傷心地了,于是便勸說母親與外公握手言和,一家人前往吳郡定居。
蘇姨母心中雖還有些慚愧,可在女兒的勸說下,也勉強(qiáng)答應(yīng)了。離家?guī)资辏驳拇_是想家了。
得知她們一家要前往吳郡后,喚春便命人給她們送了一些金銀財帛作為賞賜,還特地囑咐內(nèi)監(jiān),一定要講清楚,這不是對亂黨家屬的賞賜,只是感謝蘇女救她兒子之恩。
王公之妻鐘夫人和裴靜女也暗中悄悄給她送了些財物,讓她能獨立養(yǎng)活兒子。縱然這孩子不姓王,王氏之人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至于虧待了自家血脈。
前往吳郡前,蘇靈均帶著兒子來了王玄朗墓前祭拜。
此時,王大將軍和王玄朗已經(jīng)被重新安葬了,這也得益于喚春對皇帝的勸諫。
那一日,喚春得知王大將軍被懸首朱雀桁示眾,被百姓唾罵侮辱遺體后。不由想起當(dāng)年在東府重陽宴時,王大將軍擊鼓縱劍的情景,何等意氣風(fēng)發(fā)。也是那時,她第一次對權(quán)力有了向往。
斯人已逝,音形猶在,今見大將軍落得這般下場,喚春不免唏噓感慨,便對皇帝進(jìn)諫道:“前朝誅殺逆黨,皆先極官刑,后聽私殯。《春秋》許齊襄之葬紀(jì)侯,魏武義王修之哭袁譚。國法加于上,私義行于下,大將軍也是一時磊砢人物,何至死后受辱?讓王家人好好收斂了吧。”
蕭湛深以為然,遂私下吩咐王公為王大將軍父子收尸下葬,入土為安。
大將軍被重新安葬的同時,王玄朗的尸骨也被收斂,父子二人最終葬在了一處。
蘇靈均帶了一壺酒,傾倒在他的墓前。
她跪坐他的墓前,恍然想起姑孰的某個夜里,王玄朗半夜忽醒,把她拉了起來。
那一夜,清風(fēng)和暢,明月高懸。
他飲了酒,半醉半醒地在月下舞著劍,當(dāng)時兩邊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勝負(fù)莫測,隨時都有敗亡之憂,他一時也有了前途未卜的茫然。
后來,他把劍一丟,似醉非醉的對她說,他太壞了,他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她,她應(yīng)該恨他,現(xiàn)在的他不配說愛她,或許有一日他們都死了,她才會相信他的真心。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他說愛她,卻是如遭雷劈,說他是不是傻了?
他不語,只是一昧苦笑,不想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