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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圓滿滿的一輪明月,掛在黑漆漆的天上,變幻莫測的影子,靜靜籠罩在她的身上。
蕭湛默然守在床邊,從天黑到天亮。
*
天亮了。
昨夜的事兒,周老夫人到底還是知道了。
一大早,孔夫人跟周老夫人回稟了昨夜跟謝氏的相看結果后,便又提起謝云瑾有意求娶喚春續弦之事。
周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何彥之沒看上令婉,但家里鬧出這種姐妹相爭,口出惡言的的事,無論令婉還是喚春,都萬萬不能許他了。與何氏的議婚,恐怕要就此作罷了。
可若在這種時候讓喚春改嫁謝氏,倒顯得像周氏小家子氣,恨喚春壞了自家女兒相看,容不下她一個孤女,迫不及待攆她出門嫁人似的。
周老夫人一時左右為難。
孔夫人告退后,周老夫人深思熟慮了一番,才使人叫來喚春,和她促膝長談著。
“你二妹妹跟何彥之的事,大約是成不了了。她也是因著一直沒定下婚事,才一時急昏了頭,說了些沒臉面的話。其實我本也不看好她這相看,即便沒有你,何公子也看不上她,只剛巧給你撞到了她這霉頭上,她咽不下這口氣,可不就得對著你撒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喚春在周家到底是客,又是姐姐,總不能跟主家的妹子紅臉兒。就算受了委屈,也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她強笑道:“歸根結底,還是那何彥之太輕狂,又干二妹妹什么事?二妹妹一個未出閣的年輕姑娘,臉嫩心軟,平白遭此羞辱,心里才是真真的委屈。”
周老夫人見她如此識大體,心里不禁有幾分暗慚。她如此說,無非是因為何彥之讓周家跌了臉面,出于對自家人的維護。
可周氏不再與何氏議婚,也連累了她不能與何氏議婚,那么好的人物被舍掉了,只覺對她不住。
“那何彥之雖然輕狂了些,卻也的確是個好人才,你若對他有意的話,我也樂見其成。”
喚春搖搖頭,正色道:“他原是要跟二妹妹相看,臨時改了心意,我卻丟不得這人,縱是外祖母點頭,我也不會答應。”
周老夫人點了點頭,見她確實對何彥之無意,這才打定主意跟她提一提謝家的事。
“昨夜游秦淮,可有看得上眼的郎君?”
喚春低首,腦子里無由來浮現出一道落落穆穆的清雋身影,她搖了搖頭,“不曾識得什么人。”
周老夫人便笑道:“還記得昨夜那位謝郎嗎?你大舅母說他對你很中意,你覺著謝郎的人才如何?”
喚春一怔,看來她在周家是真的住不下去了,連外祖母都在催嫁。她絞著手帕,只低著眼不吱聲。
周老夫人恐她多心,便道:“我跟你說這事兒,也不是急著攆你出嫁的意思,只是想著好人才難得,機會稍縱即逝,你若有意就要及時把握,先把人給定下。你若是覺得不行,回頭就讓你大舅母給婉拒了去。”
喚春抿抿干澀的唇,面有難色道:“謝郎雖好,可我這頭婚就是少不更事,聽從父母之命稀里糊涂的嫁了,故而再嫁就想謹慎一些,不想再稀里糊涂的決定了。”
周老夫人明白了她的顧慮,拍拍她的手道:“你這樣想是不錯的,這親事就算你答應了,我也要將你在家中多留上一留,與謝郎多處一處,把彼此的脾性都摸清了再談婚事,此事你莫憂慮,我來幫你周旋著。”
喚春點點頭,起身告退。
……
與此同時的東府城。
何彥之匆匆而來,看著府中來來往往的醫者仆婦,徑直穿過回廊,來到后堂,眉峰緊鎖地看著榻上昏睡的婦人。
“丹陽郡主又犯病了?”
蕭湛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揉著眉心,一夜未曾闔眼的面色愈發疲憊蒼白。
“昨夜是中秋,我不在府中,她便以為我不要她了,就又犯了病。”說完,又數落了他一句,“昨夜我就不該跟你出去。”
何彥之覺得很冤枉,“這倒成我的不是了?若依我說,當年郡主初渡江時,殿下就該將她早早改嫁,也不至于鬧的現在這般家宅不寧。”
蕭湛黯然道:“她這病時好時壞,哪里還能嫁人過日子?在我手里養著,她還能多活幾年,若是嫁去別人家,指不定怎么就死了。我群從兄弟死亡殆盡,就這一個妹妹得以渡江存活,我就剩這一個妹妹了……”
他閉了閉眼,神色愈發黯然。
何彥之搖搖頭,正色道:“殿下日后開基立業,恂世子就是太子,未來儲君之重,可你看丹陽郡主那瘋瘋癲癲的模樣,可堪撫養一國儲君?這東府也該再有個主母了。”
蕭湛低眉嘆道:“恂兒都十三歲了,我若續個十幾歲的丫頭,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如何管得了一個半大的孩子?就郡主對恂兒那溺愛的模樣,誰來也管不了,誰來都要受她的氣,徐妃就是被她給挫磨死的。”
說完,便又沉默了。
何彥之微微嘆了口氣,晉王元配徐妃雖賢,卻是個體弱多病的,當年好不容易懷個孩子,又逢丹陽郡主帶侄兒蕭恂渡江來到江左。
丹陽郡主在南渡的路上受了些刺激,時不時就要犯瘋癥。徐妃上要侍奉婆母魏太妃,下要照顧有病的小姑,年幼的侄兒,操勞過度導致流產,竟再也沒能懷孕。
晉王索性養了侄兒蕭恂為子,立為世子,由徐妃撫養。
可不想這丹陽郡主實在太能折騰,晉王忙于外務,經常奔波各處,無暇顧及后宅家事,這丹陽郡主在府中就整天對徐妃是挑鼻子挑眼。
蕭恂年少調皮,不愛讀書,徐妃對他稍一管教,丹陽郡主就哭天搶地,覺得徐妃是因為蕭恂不是親生的才故意苛刻刁難他。
徐妃又是個軟弱沒氣性的人,怕晉王為了后宅瑣碎分心壞了前朝的大事,有委屈也總放在心里憋著不說,久而久之就給自己憋出了病。加之魏太妃逝世時操辦喪事,辛勞過度,身體便愈發不好,沒多久也郁郁而終了。
晉王守孝這些年,因見丹陽郡主是這脾氣,不想再禍害搓磨了人家好姑娘,便也遲遲沒有續弦。
可形勢不饒人,皇帝去年在北方已落入胡人之手,晉王一旦稱帝,恂世子就是儲君之重,怎能由一個精神失常,時好時壞的婦人撫養?
這何異于將大好江山交付癡兒之手?
何彥之提醒道:“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殿下稱帝在即,后宅絕不能亂,必須有一位家世品行足夠貴重的主母坐鎮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