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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吃飽了飯就讓大家散了,而后著人去風篁塢傳話,讓隋氏到她房里來——隋氏只不過是嫉妒發瘋,又不是斷手斷腳,難不成連床還下不得了?
過了好半晌才見隋氏被燕四少爺和燕五姑娘一左一右地攙著來了,白著張臉,一副無精打采眼神木訥的樣子,太陽穴兩邊還各貼了塊膏藥,老太太看著心下就是一陣冷笑:這會子倒裝起弱不禁風來了,怎不見你手捅丈夫妾室的英勇了呢?!裝!更是可惡!
心中再不高興,也不好當著孫子孫女的面給他們的母親下不來臺,于是老太太便讓大太太坐了,卻叫個嬤嬤領著燕四少爺和燕五姑娘去偏廳用些點心,燕四少爺一宿沒睡,聞言也未多想,只管跟著嬤嬤去了,燕五姑娘出門走了幾步,卻又借口要如廁,從另一條路拐到了老太太臥房的后窗,隔著一扇綠窗紗,靜靜地立在窗根兒細聽起來。
臥房與堂屋終究隔著一扇門,燕五姑娘只能隱隱約約聽見只言片語,偶爾老太太怒火上升才會調高音調,便聽得一番斷斷續續的言語:“……如此善妒!……枉為人婦!……后頭兩個妯娌,你比得上哪一個?!……身為長婦,一不能事夫,二不能理家,成日一味在那些官太太圈子里鉆營,可曾見你給小四小五鉆營出一門好親事來?!……你且看看老二媳婦是如何理家的?!你且看看老三媳婦是如何孝順公婆的?!你再看看上門向小七提親的都是什么樣的人家兒?!……恪兒好歹也是天子近臣……將來的一家之主……若你這長媳不能……這個家豈不是要敗在你的手里?!……這一回……三五年……好生閉門思過!”
燕五姑娘垂下眸,頭頂的樹影在玉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翳。
忽然之間,屋內爆發出燕大太太的嘶聲叫喊:“我為了你們燕家生了兩兒兩女吃盡苦頭,到頭來你們卻要卸磨殺驢!自打我進門時起你便看我百般不順眼,想方設法地磋磨我!既是這般,當初為何又要登門向我家提親?!這二十年來我在你們燕家殫精竭慮如履薄冰,每日里陪笑陪哭陪小心,把你們一家子當做佛爺般敬著供著,你們卻又是如何待我的?!
“你說我不善持家,怎不看看自個兒是怎么死攥著中饋權不撒手的?!我才剛嫁進門那兩年,動了公賬上一錠銀子你都要問上三遍,你可曾將我當做自家人看待過?!你侄女動輒從公賬上討要銀子置地置鋪置頭面,你怎就一個字不說?!我在家中用米用面用口鍋都要先經了你的同意,你倒要我如何持家才好?!
“你說我不能事夫,我這四個兒女又是如何生出來的?!你自己不許丈夫納妾,卻要屢次三番地往我丈夫的屋子里塞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不懂嗎?!說我善妒——呵,這世上哪個女人能不妒……我百般討好,作小伏低,圖的不就是個舉案齊眉白首到老……你們卻又做了什么?!你們姑侄兩個沆瀣一氣,一個把著中饋不肯放手,一個只管盯著長房內室一味想要塞妾進來破壞我夫妻和美,到頭來卻又將臟水潑在我的頭上,說我無能,說我不能事夫,你們——其心當誅!合該千刀萬剮!我這一輩子——我這一輩子盡是毀在了你們的手上!
“我恨——我恨!憑何我身為長媳不能接管中饋?!憑何我身為二品官眷還要被你們明嘲暗諷瞧不起?!憑何我要在你們面前事事恭卑處處忍讓?!我隋大小姐在閨中也是自小嬌養大的,幾時受過這般的欺辱磋磨?!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就是想要逼死我,害死我,而后吞了我的嫁妝據為己有,是也不是?!從頭到尾——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場騙局——你們——不過是看中了我隋家的錢財,才設下了這彌天大局,苦苦騙了我二十年!你們騙我為你們生兒育女,把我當猴耍,當牛使,當笑話看,如今你們等不得了便露出了真面目,想要把我逼害致死,奪走我的錢,奪走我的兒女,奪走我的丈夫——是也不是?!
“我且告訴你們——想也別想!想也別想!誰敢動我一分一毫,我便殺了誰!誰也別想困住我,誰也別想把我關起來——我跟你們拼了——”
接著便是數聲驚呼尖叫,大太太的聲音凄厲又恐怖,仿佛是在撕咬人血肉的惡鬼所發出一般,然而不過是一頃息的功夫,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似是被誰一把掩住了嘴掐住了喉,半晌方聽得老太太顫抖著憤怒又難以置信的聲音道:“你——隋氏——隋芳馨!你瘋了——這真是——反了!反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來人——來人——去把恪兒叫回來!讓他寫休書!讓他寫——”
“老太太——”突然之間一群人驚聲尖叫起來,有喊“快去叫郎中”的,有喊“快去告訴老太爺”的,還有喊“快把老太太抬到床上去”的,一時間雞飛狗跳亂成了一團。
燕五姑娘輕輕地轉身,像一縷游魂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上房,任由那仍自起伏的尖叫聲響在自己的身后。
所有的燕家人都被上房鬧的這一出驚動了,迅速地由各處趕過來,這才知道老太太是被大太太給氣得厥了過去,一口氣險些沒上來差點與眾人陰陽兩隔,直讓眾人驚得難以置信,老太爺震怒,當即便要著人去隋家通知大太太的雙親:“讓他們把自家養出來的好女兒領回去!”卻被燕四少爺跪在地上抱著腿苦苦攔住,二太太和三老爺四老爺也忙上來勸阻,“大嫂心緒不穩,才剛由昏迷中醒來,許是被魘著了……”二太太也只得先替大太太說好話。
“況大哥與一眾官員都在御島上事君,事情若鬧出去,大哥面子上下不來?!比蠣斠鄿芈晞裎扛赣H。
“先放了她回去,倘若我娘氣出個好歹來,到時要拿誰是問?!”四老爺平日里最犯渾,此時此刻卻是最孝順,哪里管得那是大嫂還是誰,為了自家老母倒要不依不饒起來。
燕四少爺顧不得這些人都在說著什么,只管抱著老太爺的腿哀求:“祖父,寬恕我娘這一次罷!她是病了,人一病腦子就犯糊涂,請莫要苛責她——爹昨兒個也已經答應我了,他說要安排我娘去個山明水秀的地方治病,待娘這病治好了,就又能和以前一樣孝順祖父祖母了!祖父!看在娘這么多年把我們幾個養育成人的份兒上,看在娘這么多年在家中謹小慎微并無大錯的份兒上,就寬恕我娘這一回罷!孫兒愿代娘受過,打也好罰也好,孫兒一力承當,就只請祖父祖母寬恕我娘這一回,可好?”
老太爺一時又是生兒媳婦的氣又是心疼自己的孫子,半晌說不出話來,氣得直哆嗦,眼見燕四少爺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一個接一個砰砰砰地沖著他磕頭,心中一惱一酸,一個經受不住,眼前一黑,在一片驚呼聲中亦是昏了過去。
眾人七手八腳忙成了一團,好端端地一個家亂成了一鍋粥。
這就是毒品的破壞性,它不僅會使吸毒者精神失常、敏感多疑、幻聽幻視,以及產生強烈且恐怖的被害妄想和暴力傾向,它還能將一個完整和諧的家庭瓦解得支離破碎,傷痕累累。
大太太隋氏,已經完了。
即便成功戒毒,她在這個家也已失去了立足之地,即便得到了家人的寬恕,也永不會再有機會擁有她曾夢想能夠得到的一切:愛情,地位,尊重,名聲,風光無限的生活,和花團錦簇的未來。
這個人,就算是活著,在命運與他人的眼中,也已是個死人。
第406章 舍得 遍地錦與凌霄竹。
老太爺和老太太雙雙回轉過來的時候,身在御島上的燕子恪已是派了人過來接走了大太太和兩朵, 燕四少爺一直把大太太送到了船上去, 燕五姑娘卻自始至終沒有露面。
老太太氣了這一場, 醒來后便覺得身子不好, 執意不肯再在島上住著, 令家下即刻收拾東西,當天就要回京去,老太爺也是沉著一張臉, 當下便親筆疾書一封,讓人送去大太太的娘家——孝字大過天, 兒媳婦這簡直就是大不孝, 就算是為著燕家生過兒育過女, 如此逆倫行徑也一樣可以將她休回娘家去!……雖然看兒子的意思是不會休掉這個潑婦的, 但總得讓親家知道知道他們的女兒都干了些什么理法難容的事!
到下午的時候燕家人就乘上了回京的船, 甚至連重傷在身的楊姨娘都一并被抬了上去,回到家一番安置, 老太太次日就病倒了, 大太太的娘家人接到老太爺的書信后倉皇登門道歉——巨賈也惹不起官家啊, 當初兩家結親時還算得是門當戶對, 如今燕家出了兩個做高官的,隋家對之就有些仰之彌高了。
老太爺狠狠把親家教育了一番,末了問大太太的雙親,是要將女兒領回去,還是由燕家安排她去它處養病,隋父隋母哪里肯讓女兒回家——就是讓她死在外面也不能被休回去給隋 家丟人啊!在閨中時再疼她寵她,那也是自己的閨女,現在,她是人家的媳婦,已經是外姓人了,再說,被休回來的話她自己臉上也不好看啊,娘家就是肯容她,世人能容得她嗎?
至于這個“去它處養病”,說不準就是要關去家廟里亦或什么與人隔絕的地方了,就和打入冷宮沒什么兩樣,但也總比休回家來讓人背后戳脊梁骨活活戳死好吧,何況隋氏還生了倆兒子,將來倆兒子出息了,總不會眼睜睜看著生母在冷宮里寂寞終老吧?燕家老太爺老太太還能活多少年啊,把隋氏接回燕家去那還不是遲早的事嗎!
隋父隋母這么一想也就沒多纏磨,反正若是隋氏在燕家有個三長兩短,那責任就全都在燕家了,到時候隋家也不會輕輕放過燕家——越是當官的人家就越是注重風評呢!
同意了讓燕家把女兒“送去它處養病”,隋父隋母就一臉灰敗地走了。
老太太這一生病,晚輩們少不得要在榻前侍疾,三太太有身孕,自是不能讓她來伺候病人,二太太要掌家,每天忙得腳跟落不著實地,妯娌倆也就早中晚按著三餐的時間去上房待上片刻,余下的時間全都交由燕五姑娘、燕六姑娘、燕七和燕八姑娘代勞了,少爺們不便總泡在女眷房里,每日也只按著三餐過來請安。
燕六姑娘最是辛苦,一邊是生了病的老太太,一邊是受了傷的她的生母,每日兩頭跑,白天在老太太房里,晚上在楊姨娘房里,沒幾天就戴上了兩個大黑眼圈,又因著時值盛夏,天氣熱得厲害,老太太上了歲數的人,加上生著病,房里不宜放太多的冰,幾個年輕姑娘再同著一群婆子丫頭擠在房里,那房間幾乎不能待人,老太太也嫌熱,二太太便安排著幾個姑娘輪班來,每天來一位也就夠了。
老太太每日在床上躺著,越躺越心煩,一想到自家的長媳就覺得心里頭膈應,往日最疼燕五姑娘,現在也不愿理她,跟燕六燕八兩個庶孫女又沒得說,便只好在燕七值班的時候發發牢騷,燕七哼哼呵呵地應付著,總不能跟著老太太一起說人壞話,后來干脆直接把小十一領到了上房,老太太見著孫子就什么煩心事都沒了,躺在床上還逗孫子玩兒呢,可惜小十一嫌她屋里熱,待了半天就待不住拍屁股跑了,老太太頓時覺得更加煩躁孤獨了。
“你大伯和你爹小時候就這樣,”老太太倚在靠枕上和燕七道,“一到夏天就光著屁股滿處跑,那時候咱家哪里有這么大的地方這么些的人,就只我一個人帶著,天天在后頭呼哧帶喘地追著兩個皮小子,險沒累去我半條命。”
燕七想象了一下光屁股的小十一的身子安上一張燕子恪的臉,立刻覺得這只放了一塊冰的屋里涼意森然。
“你大伯怎么也不見回來?”老太太說起往事就想念兒子了,“就算是在御島上,也能請個假回來看看?。∽约依夏锒疾〉孟虏涣说亓耍故沁B個信兒都不往回帶!”
燕七端著銀耳羹上前喂老太太,順便堵老人家的嘴。燕子恪當然是沒法子回來,這會子御島上的全體大臣別說能離島了,就是回到島上各自所居的住處恐怕都不能——皇上有的是借口把大臣們拘在別宮里,目的當然就是為著逼出毒癮發作的人,順便趁著這個機會徹底搜查每個人的住處,燕子恪要協助皇上辦這件大事,甭說自家老娘病了,就是老娘蹬腿兒了,他也回不來。
不需要到老太太房里值班的時候,燕七要么在家中看書,要么出門找陸藕或武玥玩,武玥仍自沉迷于玩侄女的游戲里不能自拔,燕七攜著小十一和陸藕登門的時候她拄著個拐正在燕二姑娘的房里圍觀丫頭婆子們給小家伙洗澡。
“荻姐兒仿佛比上回見著時又大了些?!毖嗥邟吨∈缓完懪阂矞愡^去加入圍觀行列。
武家這一代的女孩兒名字都從草,武荻這個名字是武老太爺親自取的,音近似于“無敵”,大概還在為著武琰這個他最疼的孫兒丟了一條手臂的事而感到心疼和遺憾。
小小的武荻一臉生無可戀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好幾雙手摁在水里揉來搓去,小十一在燕七懷里居高臨下好奇地看著她,看了一陣,伸手一指:“光!”
“……”這個字眼這個語氣怎么這么耳熟?燕七不由想起了一些被馬賽克住的畫面,抱著小十一走到了一邊去和燕二姑娘說話。
燕二姑娘已然知悉了燕大太太的事,此時此刻卻是神色平靜地坐在臨窗的炕上,伸了胳膊將燕七懷中的小十一接了過去,問了他幾句“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喝蜜水”,小十一一邊搖頭一邊從懷里掏了兩顆松子出來遞給她,試探地道:“吃不?不吃。”
替他二姐回答了之后,就回過頭來讓燕七給他剝了這兩顆松子吃。燕七才剛喂他吃了,武玥就一瘸一拐地過來把他搶了走,說是要和荻姐兒湊堆玩耍去。
臨窗炕上剩下了姐兒兩個,燕二姑娘垂著眼皮抿了口茶,輕聲道:“可知我母親去了何處將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