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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放心,這趟我定不會白跑!”燕大少爺連忙握拳打保證。
“此四項條件你若都能做到,我便許你離家出走?!毖嘧鱼√崞鹋蹟[,慢慢搭起腿來。
燕大少爺一怔,轉而明白過來,不由喜上眉梢:“那,爹,到時候就全靠您幫孩兒頂著了!”
燕子恪端過案上茶盅,抿了口茶,才道:“把所需銀兩盡早預算出來,不必去騙你母親給你掏錢,我這里出。”
“好!謝謝爹!”燕大少爺喜不自勝。
“小七還有什么要囑咐驚潮注意的?”燕子恪偏頭看向正在那廂剝松子吃的燕七。
“應該不需要我囑咐什么了?!毖嗥叩馈Q啻笊贍斀K于應了以前燕四少爺曾悄悄告訴她的話,這是準備要“離家出走”到外面游玩去了,上一次他產生這樣的打算還是在兩年前,后來他弟燕四少爺認為以他這樣誰說聽誰、隨波逐流、干什么事都毫無常性的性子,多半想想就罷了,很難成行,結果不出所料,兩年了這位都沒啥動靜,這一回看樣子是真下定了決心,然而哪怕是要離家出走也是不倫不類沒有絲毫魄力和個性——先跑來跟他爹交了底兒,他爹同意了他才敢走。
燕大少爺此前參加了一回科考,不出意料地名落孫山,據說還把燕大太太氣得大病了一場,病好后就見天兒逼著他讀書,在書院讀完回家繼續讀,飯前讀飯后讀,臨睡之前還得讀。
燕大少爺受逼不過,幾次三番向燕大太太表明自己無意仕途的意愿,被燕大太太狠著心邊罵邊哭地施了一頓家法,之后燕大少爺也再不提這話了,硬著頭皮耐著性子繼續讀他不喜歡的書,被燕大太太逼著去交好他不喜歡的官家子弟,亦或去參加一些以各種名頭設下的官家圈子里的相親宴。
彼時燕子恪人在塞北,燕大少爺心中苦悶就給他爹寫信吐槽,他爹說:你不喜歡做官是吧?那這么著吧,你去我書房,找東面從北往南數第三排書架子,這排書架上的書與科考科目無關,都是些筆記雜記游記志異的閑書,我給你一年的時間,你把這些書通讀一遍,讀的時候在紙上記筆記,然后夾到對應的書頁里,每讀完一本就把它給我寄過來,這一年內你若把這些書看完,我許你不參加科考。
燕大少爺如蒙大赦般每天鉆進燕子恪的書房找那些書看,游記志異這樣的書可比時政民生那些枯燥的書好看多了,燕大太太見狀只道是兒子幡然醒悟下決心讀書,不但不阻止反而還天天給他燉補品補腦補身體。
燕大少爺每寄走一本自己看過并寫滿讀后感的書,過不多久都會收到他爹的回信,他爹回信里還是這本書,打開來卻見在他寫有筆記的紙頁上他爹又用朱筆從頭到尾給他細細做了一遍批注,他便又根據這些批注重新將這本書細看一遍,而后再重新寫一遍讀后感給他爹寄過去,他爹過不多久再給他寄回來,如是三番,每本書細讀三遍,待他爹從塞北回來時,那一排書架上的書正好被他讀完。
今年開學之前,他爹親自去書院給他辦了結業手續,對旁人只說是要他在家中自行讀書,老太爺老太太甚至燕大太太皆未起疑,誰也沒在意人父子倆說的只是“自行讀書”,誰也沒說“自行讀書備考”。
父子倆單獨相處的時候,燕子恪就問燕大少爺:不想做官,你想做什么呢?
燕大少爺說: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很迷惘。
燕子恪說:你之脾性,過于無謂。對諸事雖有興致,卻難長久,對諸言雖能入耳,卻難堅秉,究其原因,無非從小至大所經歷的太過順遂,太過平常,太過寡淡。一生只喝白水,便不知酒有多辣、蜜有多甜、藥有多苦,你之現狀,便好似每日里用杯喝白水、用碗喝白水、用缽喝白水,提不起興致是必然,然而你也有你之優點,那便是即便你每日里都在飲白水,卻始終都能持有一定的興致,譬如某天忽而令你用盆喝白水,你雖明知里面無非還是白水,卻也能饒有興致地用盆嘗試,此點難能可貴。而你亦有你之缺點,你之缺點便是太易將新鮮事物化為白水,譬如驚波,喜愛騎馬打馬球,讓他以此度過此生想必都不會膩煩,而你,新鮮物至多新鮮一陣子,很快甜水就成了白水,這過程太快,而你所經歷的新鮮事又太少,長此下來,便成了一個對諸事都無謂的性子。
燕大少爺:爹您說得太對了,好像就是這么回事,怎么辦呢?我不想人未老心先死??!
燕子?。耗氵@樣的性子倒也有一樣好處,至少可以處變不易驚,榮辱看淡,生死看輕。
燕大少爺:爹您不會讓我去當和尚吧?
燕子恪:你想做什么,回去深思熟慮好,然后來告訴我。
燕大少爺果真深思熟慮了,回來告訴他爹:世界那么大,我想去轉轉。
那些筆記雜記游記志異里寫的景寫的人寫的事,許許多多都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他想了想,好像在看這些書時自己一直都是興致滿滿,所以才能一遍兩遍三遍地看,尤其是父親給他做的那些批注,點明了許多他不曾從書中看出來的深意和有趣之處,父親還把他當年和他的兩個朋友所經歷的類似的事寫在上面,結合書中的內容來看更加有意思了數分。
然后燕大少爺覺得,能治療自己興奮點不高的辦法,就是用更多更新奇的事物每天每時每刻都充斥在自己的生活里,不斷刷新著新鮮度,不斷戳著他的興奮點,也許這樣才能讓他燃起對生活的熱情。
再然后,父子倆就這么悄悄地愉快地決定了。
“我沒有什么要囑咐大哥的,”燕七說,“大哥要出門游歷的話,我送大哥一樣東西吧,我們去塞北時乘坐的那輛馬車大哥應該見過吧?房、車兩用,旅行必備,送給大哥當載具。”
“謝謝七妹,”燕大少爺笑道,“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帶上五枝?!毖嘧鱼〉?。
燕大少爺起身應了,道:“那我先回去改單子、擬計劃?!?
燕子恪便讓他走了,四枝進來換茶,這一回不是松蘿而是紫筍。燕子恪拈起盅子抿了兩口,方才轉頭望向燕七:“心情不佳?”
“嗯。”燕七低頭刮盅子里的茶沫,再抬起頭時燕子恪已經走到了面前,垂眸看著她,聲音清沉:“在擔心?”
“嗯,我擔心涂彌對你背后下黑手?!毖嗥叩?。
燕子恪卻是輕輕笑了,抬手在燕七腦頂撫了撫:“放心,安安,沒那么容易,否則朝中各敵對派系間早便互下黑手直取性命了,何況,”說至此處忽地探下身,在燕七耳畔用極輕的聲音道,“皇上借了我龍禁衛,神仙也難近我身。”
“龍禁衛是做什么的?”燕七也小著聲問。
“皇上御用暗衛,個個武功高絕。”
“比一枝還厲害嗎?”
“教一枝功夫的師父,便是龍禁衛。”
“那我放心啦?!?
“呵呵呵?!?
燕子恪原本有沒有養著暗衛,這一點燕七也不甚清楚,不過想來既然和皇上穿一條褲子,那許是沒有暗衛,否則豈不是打了皇上的臉,本朝可是十分忌諱官員私養暗衛這種事的,舉朝能養暗衛的人只有皇上自己,皇上把自己的暗衛借給燕子恪使,說來也是極大的恩寵了。
至于燕子忱的暗衛,燕七也不知道被安排去了什么地方,反正回到京都之后燕七就再也沒見過那十大名劍了。
“入口的東西呢?有什么防范措施沒有?”燕七看了看手里已有些溫涼的茶,抬頭補問了一句。
“唔……我倒忘了這一點,”燕子恪捏著自己下巴仰起頭,“這么說來,今日中午在署里用了盞下屬送的蟲草燉鴨湯,味道嘗著略有些古怪,方才還不覺得,現在身上倒似不大對勁起來……”
“怎樣不對勁?”燕七站起身,盯著燕子恪的臉。
燕子恪慢慢偏下頭來,望進燕七沉涼的眼睛里:“油有些大。”
燕七:“………………”
沒看錯的話這位眼底正閃動著幾分促狹。
“……不帶這樣的……”燕七甩甩剛才因起身過快而濺到手上的茶水,把茶杯放到旁邊桌上,接過這人遞上來的帕子,“太調皮了啊燕先生!唬得我都忘了自己心情正不好呢?!?
可不么,大驚大舒之下什么心情都被最后那一如釋重負給卷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