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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朋友有什么船?”燕七問。
“你想坐什么船我就找什么朋友。”燕子恪道。
“……”
“不若直接去錦繡書院的畫舫上看,如何?”
“……這是不是有點太直接了?”
“那就去霽月書院的畫舫上看。”
“……”
“到時你先去歸墟湖南岸那株歪脖子柳樹下等我。”
“湖邊柳樹長啥樣你都能記得啊。”
“不記得。”
“啊?”
“我去時也找歪脖子的不就行了。”
“……”
結束了和她大伯莫名其妙的對話,燕七帶著出門標配數的隨從們走向崔晞的馬車,崔晞倒是心細,開了兩輛馬車來,一輛專乘燕七帶的幾位女性下人及出門用物,只留煮雨跟著燕七坐另一輛車,崔晞自個兒帶的全是小廝家丁,和燕七的男下人都騎著馬護在馬車周圍。
“去哪兒?”崔晞笑著伸手把燕七拉上車來。
“金庭坊的牌坊下碰頭。”燕七道。
打馬上路,拐上大街,滿城春色盡撲面前。在古人的生活里,游春是最為重要的一項消閑活動,比之清明寒食,上巳這樣的節日更有著陽光浪漫的意味在其中,因而影響面更大,娛樂性更高,說是舉城出游、萬人空巷也不為過。
上巳節的風俗,古來大同小異,即是去往水邊舉行一種除災求福的禮儀,稱為“祓禊”,這一日無分官民,皆會前往流水之畔,秉蘭草拂不祥,沐浴清潔,去除疾病。因而城中的幾處湖河之地,每逢上巳這一天,都是人山人海喧鬧沸騰,有人就把此情景形容為“相尋不見者,此地皆相逢”,可見上巳當真是一個全民性的節日。
杜甫詩云: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所以不管你是男是女,往水邊去是一準兒沒錯的。
第67章 上巳
三月上巳節,水邊多賤人。
同武玥在天姥坊碰了頭,幾人便乘車往歸墟湖去,陸藕因要參加樂藝社與霽月書院之間的競技,同燕五姑娘一樣得先去學校,無法與燕七武玥同路前去。
這一路走得并不順暢——交通堵塞啊!除了游人還有做買賣想趁著過節大撈一把的,個個兒你挑著擔我牽著馬地往有河有湖的地方去,那賣漿飲的、賣糕餅的、賣糖果的、賣雜食零嘴的、賣彩線風箏的、賣蘭草鮮花的、賣胭脂水粉的、賣帕子香囊的、賣野味輕炭的,甚至賣兒賣女的都跟著一并去湊熱鬧。
武玥也坐到了崔晞的車上來,和燕七兩個湊頭在車窗前看熱鬧,崔晞就只看著她兩個笑。
離了住宅區,視野漸漸開闊起來,茵草如席,碧柳似幕,遠有藍天綠水,近有鳥語花香,三月盛景如畫,畫里少女霞衣彩妝,少男意氣飛揚。然而上巳也不僅僅只是年輕人的節日,老者牽孫,夫妻把臂,笑語歡聲,亦有一番熱鬧,更有富者攜妓載樂,貧者兩袖清風,照樣徜徉山水,人于自然面前,永遠無分貴賤高低。
也有趁日去游覽名勝佳地的,譬如燕家婆媳,去圣母山上燒香是一方面,順帶還可流連一番山間春景,也有賞橋的,觀塔的,盤桓于丹樓玉宇的,甚而還有香會廟會,百戲雜耍盡在其中,又有朝廷撥款建造的佳園奇苑,中養珍禽異卉,懸字掛畫,陳設古玩,平時只供達官貴人進出,今日卻也對外開放許普通游人賞玩,但凡有此類去處,附近茶肆酒壚就在外頭搭起棚架來,資人吃喝說笑,賞天談地。
京都這地理環境比較奇異,北山南野,西林東湖,那湖又與縱貫整片國土的蟄龍河交匯,使得南北水源皆經于此,就著這樣的近便,又按著本朝的風水堪輿法設計,建造者將湖中之水引入城中,使得城內共有四條大河四汪大湖,另還由此引申出數條小的河道,在城中縱橫阡陌,而有活水的地方就總不乏好景致,是以滿城上下,無處不可成為游春尋歡之所。
一路行來,處處可見踞地玩樂的游人,或坐于古樹之下飲酒為樂,或聚于水堤之旁觀魚尋趣,有人不喜與旁人擠熱鬧,就扯朋拽友地霸占了一方草坪,鋪下厚厚的毯子,或野飲,或打牌,或猜謎,或豪賭,另還有斗草的,斗花的,斗雞的,斗鴨的,放鷹的,拔河的,蹴鞠的,摔跤的,博弈的,賽馬的,射箭的,蕩秋千的,放風箏的,聽說書的,聽唱曲的,看雜耍的,玩樂器的,等等等等,那樣的熱鬧,實是筆墨無法盡述其一。
當然,這里面還少不了上巳節最傳統的游藝方式:曲水流觴。比起上回在崔晞家里大家玩兒的那一種做詩飲酒的玩法,大眾玩的這一種就簡單粗暴得多了,直接就是上游放酒杯下游撿著了就喝,還有往水里放煮熟了的禽蛋的,上游放了下游吃,這叫“曲水浮素卵”,也有放棗的,叫做“曲水浮絳棗”,總之就是吃吃喝喝,順帶男男女女們借此機會相互傳遞秋波,調個情逗個趣。
距著歸墟湖還有一段距離,這路上便已是熱鬧得幾乎無法通行了,也不知哪家的土豪,出動了十數輛大型馬車,用以將彩帛結起來,形成一座彩樓,車上有歌姬舞娘當眾表演,還有管樂絲弦吹拉彈唱,車下圍著大群看熱鬧的人,將路堵得水泄不通,全靠著前頭的馬兒使勁拉,后頭眾人七手八腳的推,才勉力在人流簇擁中緩緩前行,形成了一支浩大的春游隊伍。
好容易穿過重重障礙阻擋,終于遠遠地看見了歸墟湖,馬車已實在再難前行,燕七三個只得下得車來步行過去,由丫頭小廝們拎著備用的各色用物,一行人穿過綠楊垂柳,踏過芳圃草坪,且說且笑地往湖岸邊走過去。
湖邊草坪早早就被人占據了,有用油布搭成大幕帳在里頭打滾玩鬧的,多是些年輕男子,也有脫下紅裙插掛起來形成一圈屏幄在其中野炊嬉笑的,那就都是些女孩子了,這是傳自唐時的一種習俗,叫做“掛裙幄”,當然,女孩子們在這紅裙子里頭必然還穿著別的可以外穿的衣服,否則總不能光天化日之下人人光著兩條大腿在這圍帳里玩兒,那你朝女子們的思想也就太大條了。
燕七三個沿著湖堤找歪脖子柳樹,一伙年輕男子正在樹邊玩射柳,玩法也挺有趣,就是將鵓鴿放在葫蘆里,然后掛在柳樹上,遠遠站定,搭弓射那葫蘆,要把里頭的鴿子射得飛出來,以鴿子飛的高下來定勝負。
會玩兒啊,古人真是太會玩兒了。
“歪脖子柳樹……”武玥無語地站在成行的樹前,向著前面一指,“你告訴我哪棵柳樹脖子不歪?”一棵棵歪得都特么快把頭扎湖里去了好么!
“這樣吧,”燕七轉向自家小廝們,“會疊羅漢嗎?”
小廝們應著“會”。
燕七讓煮雨從自己帶的備用衣衫里抽出根桃花粉色的長絳來,遞給其中一名小廝:“疊起羅漢來,最上面那個把這絳子纏到柳樹枝條上去,纏成燕子的形狀。”
就跟一筆畫個燕子一樣,小廝先還有些為難,燕七在地上劃拉了兩下教了教他怎么纏,也就明白了,幾個小廝扛扛踩踩地在樹下疊起羅漢來,才剛疊好就聽見附近有人喊:“快來看嘿!這邊有百戲班拉場子耍雜技呢!”
這廂眾人:“……”
上頭系好了絳子,粉亮亮的顏色被綠柳襯著倒也顯眼,這下就不急了,既是過上巳節來的,總得沾沾水響應一下習俗,武玥燕七同著崔晞就蹲去了岸邊,拿著路上買來的蘭草沾著很是清亮的湖水往身上意思意思地拂了幾下。
這三位娛樂精神雖然欠奉,旁邊的人可就歡樂多了,三人左邊一幫女孩子,右邊一伙男孩子,兩撥人先還老老實實地持草“潔身”,片刻后就不知怎么嘻嘻哈哈地搭上了,你撩我一下,我掃你一把,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迅速戲鬧在了一處,蘭草也丟開了手,直接用手蒯水相互潑灑起來。
這特么是上巳節不是潑水節!
中間三個炮灰還特么拿蘭草小心翼翼地沾水呢,早被左一捧右一把兜頭罩臉地弄了個水濕。
“這些人有意思嗎?多大了還玩兒這個!”三人從岸邊退得遠遠,武玥拿著帕子一廂擦臉上的水一廂抱怨。
“醉翁之意不在酒。”崔晞笑呵呵地道。
“果然是‘在乎山水之間也’啊!”武玥沒找對重點地嘆道。
崔晞笑起來,也沒再解釋,三個人躲到遠些的地方看了會兒兩撥年輕男子玩摔跤,摔跤也是古人正經兒的娛樂和競技項目,書院里也設有摔跤社,健體課上還要學,燕七她們下半學期就會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