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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有何可說的?”院監到底不會偏聽一家之詞,又問向燕七。
燕七想了想,好像確實沒啥可說的,本來她就是為了泄私憤的,說出來也并不占理啊。
“沒什么說的了。”燕七就道。
“……”院監卡了一下,這姑娘是不是忒老實了?這就沒話說了啊?就算不為自己辯解好歹也抹個眼淚兒求個情什么的啊……這反饋的也太干脆了,讓在職這么多年見多了各種各樣學生的院監劉先生一時有些不大適應。
“既這么著,你便留在我這里先寫上一份檢討吧,將事情來龍去脈寫清楚,而后明日上課前將家長請來我這里,此事情節略嚴重,稍有偏差便將造成難以挽回的惡果,因而須慎重、嚴肅地處理。”院監最終拍板道,轉而又和麻強三人道,“你們三個也要寫檢討,畢竟言行上有過失才引發今日之事,現在就寫,寫完就各自回去罷。”
寫檢討對于麻強三人來說已經是很好的處理結果了,對此三人心知肚明,因此也不多言,果斷坐到旁邊的小桌后鋪紙磨墨去了。燕七一時撈不著空桌,就立在那里等,院監因而問她:“你姓什么?家里誰在朝中為官?”
“姓燕,大伯與父親皆做官。”燕七道。
“哦,姓燕啊……”咦?姓燕?喂,等等,不是吧。
這個放在任何時代都顯得很美麗靈動的姓氏在本朝只會帶給一部分相關人等最為蛋疼的回憶與恐慌——本朝官家姓燕的只有一家,品級最高的那位叫燕子恪,殺傷力最大的那位叫燕子忱……
燕子忱的女兒啊。
怪不得箭法這么刁。
聽說燕子忱還在邊疆鎮守?太他媽好了。
燕子恪那貨神經兮兮的應該不會怎么在意自己這位又呆又胖的侄女的吧?那就好。
院監下意識地看了眼東墻那一整壁的書架,那架上至少有十幾個格子里摞放的都是燕子恪那貨在校念書時寫下的檢討,想當年他每天都要看到同一種筆跡寫的檢討書都要看吐了好么。而且還要冒著各種危險看好么。因為你永遠猜測不到那貨會在檢討書的紙上留下怎樣可怕的東西。比如粘稠的鼻屎。比如不知哪種魚類或是蛙類剛排出的大串的卵。比如比屎還像屎的麻醬。比如你以為是個“春”字但實際上只是一只被他擺弄成“春”字造型混在文字間的蒼蠅尸體。
院監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這回憶太美已讓他不敢回首再看。
幸好這胖丫頭只是那貨的侄女,他若真在意她,又豈會容忍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勇敢地長成一盆多肉?據說那貨一向都是只喜歡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男(?)女來著,不管是外人還是家人是老者還是幼兒——沒錯,那貨就是這么一極端的顏控主義者,而眼前這位不管是臉蛋還是身材都像天使的燕家晚輩……院監覺得燕子恪肯承認這個侄女都已經是小胖子上輩子燒了高香了。
唔,這么一想就放心多了。
院監收了麻強三個寫好的檢討書,打發三人離開,燕七也乖乖地坐到小桌后去寫檢討,才寫了幾句,就聽見有人敲門,燕七沒抬頭,卻聽得對方倒是先“咦”了一聲:“燕小胖,你怎么也在這兒?”
是元昶,這位因為打架被教他們班的健體課先生叫去寫檢討,這會子不知為何也跑到了院察署來。
“元昶,你又做什么壞事了?”院監倒是同元昶熟得很了——這小子寫過的檢討也不少,當然種類上遠遠比不上他的大前輩燕子恪,燕子恪那是各種花樣作死各種花樣寫檢查,元昶這小子就單純可愛得多了,寫的檢討大多是因為打架。
“老邢讓我來寫檢討。”元昶的健體課先生姓邢。
“哦?你不在他那里寫,跑到我這里做什么?”院監好笑道。
“我把他惹惱了,他就打發我到這兒來了。”元昶不以為意地道,走到燕七身旁低頭看她寫,“咦?你怎么也寫檢討?你干什么壞事了?”
“你還問別人?到這邊來,趕緊寫!”院監喝止元昶。
“一會兒你給我說清楚。”元昶伸指在燕七額上戳了一下,轉身到院監眼皮子底下寫檢查去了。
燕七先寫完,交給院監就作辭出門,元昶連忙叫了一聲:“在門口等我!”燕七應了,果然等在門外,半晌元昶方從里面出來,一把扯了她胳膊就往德馨堂外走,德馨堂外種了大片的香樟樹,元昶拉著燕七繞繞拐拐地就到了一處避人的角落,而后放開手,雙臂環在胸前,嘴角噙著絲壞笑地看著她:“說吧,怎么回事,你偷偷干什么壞事了要鬧到院監那里寫檢討?”
燕七如實將前因后果說了一遍,元昶聽得眼睛越睜越大,末了伸開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已變得粗大的手蓋在燕七腦瓜頂上,推著額頭令她抬起臉來仰視高她一頭多的他:“你真把麻強他們釘樹上了?這么厲害?他們沒跑嗎?能由著你射他們?”
燕七沒細述自己那幾箭射出了怎樣的險狀,因而元昶也不知道這幾箭射出的分寸有多刁鉆,然而在他看來燕七能用箭釘住麻強他們且還沒有傷到人就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事了,所以他還是很驚訝。
“我運氣比較好,他們運氣比較差。”燕七這么解釋。
“哈!”元昶倒是信了,“行啊你燕小胖!不愧是騎射社的成員啊,看樣子武長戈教的不錯,雖然比起我師父來還是差著一截。”
“嗯,我要回去練箭了,你呢?”燕七問他。
“都這個時候了,你回去也只能趕上個尾巴。”元昶抬頭看天色。
“先生讓我回去補練呢。”燕七道。
“是嗎?武長戈還是這么不講情理啊,”元昶哼笑,“你回去補練的話只怕就要到月上中天了,何必再回去,明天訓練時再補不也一樣?我也不想回去練蹴鞠了,明兒再練,不若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咱們玩兒到散學就回家,怎么樣?”
“不好吧。”燕七說。
“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不好’,唯有‘玩兒’是最好的。”元昶不由分說地拽了燕七的胖胳膊就跑,燕七分量再足也拖不住元昶強健的體魄與腳步,只得跟著人一溜煙兒地跑了。
兩人這一跑是向東去的,為了避開騰飛場和靶場還專門從錦院繞了個遠路,然后就一直跑到了整個書院的東墻根兒下。元昶停下腳瞅了瞅墻頭又瞅了瞅燕七,咧嘴壞笑:“燕小胖你有多重?我雖然輕功不錯,但是如果負重太重,恐怕想要跳上這么高的墻也要費些力氣。”
“那我們就回去訓練吧。”燕七道。
“……你趴我背上!”元昶蹲下身子要背燕七。
“你要是跳半道摔下來記得空中轉個身。”燕七邊往他背上趴邊道。
“為何?”元昶站起身,掂了掂燕七,發現這丫頭其實只是虛胖,遠不如想象中的重。
“我不想當肉墊兒啊。”燕七道。
“嘁,你想多了,我方才不過是逗你的,就你這分量,我再背一個也能跳得上去。”元昶雙臂勾住燕七從后頭繞夾過來的兩條小胖腿,少女溫軟香糯的觸感從背上腰上和手臂上真實又親密地傳遞了過來,元昶不由自主地臉上發燙,卻又不明原因地覺得心里變得柔軟起來。
強自鎮定,調整呼吸,看準落腳點,縱身向上一躍。
燕七就覺得biu地一下子視角就直接垂直升高了,書院這院墻少說也有丈許高,就是為了防著調皮的學生翻墻到外頭瘋玩去,當然,元昶這類和武俠小說接軌的角色不包括在內。
站在丈高的墻頭回望整個校園,除去一些高層建筑和高大的樹木之外,其余房舍空地皆可一覽,那錯落有致的園林景觀,那遮掩在植物山石之間的課舍軒館,那用于點綴的飛泉池塘,那在春風里正漸次換上新顏的花花草草,那鮮衣彩袖活躍在每個角落里的年輕男女,無一處不煥發出討人喜歡的青春活力,無一處不讓人心生飛揚恣意的生活熱情。
青春可真是美好。
元昶沒有在墻頭上多做停留,背著燕七跳到了墻外,墻外不知為什么那么巧地停著輛馬車,坐駕上一名小廝模樣的半大小子正脫了鞋在那里懶洋洋地摳腳歇大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