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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袍狼君手掌一合,將那小小茶杯籠于手中,放下手臂,那寬大的袖口便垂下來正將手遮住,“蓮華寺待客的茶杯皆是一樣,”狼君袖了茶杯邁開長腿踱起步子,“客舍里的茶杯與望峰廬的茶杯并無不同,只要兇手取了客舍的茶杯事先抹了毒藏于袖中,在自己抽到蚣蝮簽時,趁著倒苦茶的時機將無毒的杯子替換了,再待梁仙蕙中毒身亡后,跟著眾人一路驚慌地跑回客舍,把替換掉的杯子補到客舍的茶杯里,兩邊的杯子數量便不多不少,神鬼不覺地完成了本次的下毒手法。”
喬知府聽得小眼兒一亮,抬手一拍大腦門:“如此看來,下毒人必在抽到過蚣蝮簽的人之中了!”說著幾步躥到那廂還在義務做筆錄的燕九少爺面前,拿了記錄此前眾人口供的紙翻看,“除去梁仙蕙之外,合計七人抽到過蚣蝮簽,首先便可排除掉沒抽到過此簽的劉幼琴,以及這三個小丫頭是臨時被人叫來參加的,”說著伸指向著存在感超低到現在才被人發現的燕七一點,“原本這些人約好了到此起詩社,卻有三人因突然有事未能前來,一定程度上打亂了兇手的計劃,于是不得不臨時再拉三人來湊成九人的游戲,如此才好利用第十只杯子行事。提出拉人湊數的人是武珊,就此點來看,武珊具有一定的嫌疑。”
喬知府在筆錄紙上翻找了一陣,續道:“由這些人的單獨供詞來看,陳英、周汀蘭這二人似乎更有殺害梁仙蕙的動機,我看不妨就先從這兩人下手查起。”
紫袍狼君拍了拍手上的點心渣子——喬知府說話的功夫這位已將三塊點心吃進了肚子里——早就過了晚飯時候,這位倒是知飽知餓的。
“查人之前,”狼君混飽了肚子似乎這才有了些精神,向著仍在地上死著的梁仙蕙一指,“先需解開最關鍵之疑——兇手,是如何篤定梁仙蕙必會如其所愿在第十輪游戲抽到蚣蝮簽。”
是啊……這最關鍵一環若解不開,即便查出了兇手是誰也無法自圓其說啊。
喬知府搔著大頭正要陷入苦思,卻見這狼君已走到那位存在感為零的小姑娘面前兒彎著腰同人搭訕去了:“站了這么久不吱聲,惜字如金嗯?”
喂,明明是你沒有讓人家小姑娘說話啊!不要做出一副怪蜀黍的樣子把臉貼人家那么近!
“第十輪游戲是李桃滿發的簽,你可曾注意到她是否悄悄看過簽上的字,亦或在整理簽的順序時有刻意為之之處?”狼君索性蹲到那小姑娘面前,仰了臉盯著人家胖嘟嘟的小臉兒。
李桃滿?喬知府一激凌,難道這位懷疑兇手是李桃滿?關系到梁仙蕙生死的第十輪游戲的確是李桃滿負責發簽,但這是符合規則的啊,因為李桃滿是東道,第一輪自然由她負責發簽,九輪過后每個人都發了一回簽,第十輪自然又輪到了她——話說為什么不是抽簽而是發簽?因為可以靠發簽掌握哪一張紙發到梁仙蕙手里么?所以說玄機很可能會在做為簽的紙上,而兇手——假設當真是李桃滿的話,又是怎么做到將寫有蚣蝮的那一張簽發到梁仙蕙的手上的呢?
喬知府丟下手里的筆錄紙湊到圓桌前去查看,卻見九張簽紙方方正正大小相等,憑肉眼根本無法看出哪一張更大更小一些或是有什么缺口乃至記號,紙的紋理十分均勻,厚度相等,無法透視寫有字跡一面的印記,甚至連每一張紙上的味道都一模一樣。
如果兇手不是李桃滿,那么簽紙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可只有簽紙才是唯一決定梁仙蕙是否能抽到蚣蝮簽并且喝下毒茶的途徑,除非兇手的目標并不是梁仙蕙,只是沒有預料到梁仙蕙會抽到蚣蝮簽從而成了真正目標的替死鬼。
喬知府覺得自己的頭越來越大越來越沉了,只好用手托著,順便側耳聽了聽那小姑娘回答狼君的話:“李小姐并未看過簽的正面,且發簽也不是按著座位順序發,就只左一下右一下地隨便拍在誰的面前。”
人們通常發放東西的習慣不是按照順序依次進行的么?采用無序發放的方式是不是有些刻意了?然而隨機發放看似沒有計劃,實則也有可能是掩蓋目的的手段……
哎呦,頭好重。
“李桃滿列為第一兇嫌。”狼君站起身,眼皮垂成雪月彎刀,森寒凜冽。
“何以見得?”喬知府有些驚訝,這結論未免做出得太快太輕易了些吧?!
“我直覺如此。”
“……”你他媽逗我哪,直覺?!直覺能當證據啊?!何況大家都風傳你是彎的啊,你特么哪來的直覺!
“我直覺你在腹誹我。”狼君狹長眼尾一掃喬知府。
“不敢,不敢,呵呵,呵呵。”喬知府略感尷尬地摸摸自己光潔無須的下巴,“我倒覺得最有嫌疑的人是周四小姐周汀蘭,陳英的供詞聲稱梁仙蕙手握周汀蘭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周汀蘭卻矢口否認,不肯說出那秘密究竟為何,如此隱瞞必定是極難出口之事,因……”
“你所說的連直覺都不是,”狼君不甚耐煩地揮手打斷喬知府的話,“不過是妄自揣測,不必討論。若說供詞,這幾人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每個人都提供了別人比自己更有理由下手的線索,甚至周汀蘭亦在拼命洗清自己,唯獨李桃滿,對與梁仙蕙相關的任何敏感信息都不曾吐露分毫,之于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子而言,本身便屬異常,正常情形下,面對我已明確指出在場八人均屬兇嫌的情況,最自然的反應正該是力證自己清白。如何力證?一是正證,二是反證,對比其他人,皆是先闡述自己無下毒的機會,繼而唯恐我不肯相信,又指出其他人行兇的可能性,一正一反,使得自己的辯白更具說服力。而李桃滿,紙簽是她親手發到梁仙蕙手上的,難道她就不內疚?不惶恐?然而她卻問一答一,其余概不多言,甚至在我問出‘你可有證據證明自己不是下毒之人’的問題時,她都不曾多說,為的什么?蓋因多說多錯,一句謊言要用一百句謊言來圓,因而最好的偽裝就是少說,少做。因義氣而不肯攀咬朋友固然有可能,但因此而使自己陷入行兇嫌疑而仍不肯多加自辯,這便違反人之常情了。”
李桃滿終究年少,只以為不說就不會露馬腳,卻不了解人在面對此等情況時的正常反應當如何,聰明反被聰明誤,縱是有著巧妙的殺人手法,也要加強對人的心理把握才行啊。咳。
第5章 茶杯
來自少女的恨意。
“眼下只剩了一個問題亟待解決,”喬知府指了指桌面上的紙簽,“李桃滿是如何僅憑紙的背面就能準確地將蚣蝮簽發到梁仙蕙手里的。”
“唔,這個問題我業已解開。”狼君慢悠悠踱到桌邊椅子上坐下,提了提衣擺將二郎腿交疊起來,好整以暇地取過一只不知被誰用過的杯子倒了茶壺里的涼茶喝。
喬知府小眼兒一亮:“請解。”
“自己想罷。”狼君垂著眼皮吹著杯里并不存在的水沫。
喬知府小眼兒一暗:媽蛋!用智商碾壓別人很有成就感嗎?!這特么是在破案好嘛!這特么不是在參加智力測驗好嘛!老子到現在還特么沒吃晚飯好嘛!你特么把道具都吃光了這樣真的好嘛?!
喬知府只好瞪起小眼兒盯著桌上的紙簽苦思答案:紙簽的大小完全一樣,味道也一樣,底紋也一樣,顏色亦沒有差別,字跡透不到背面,據眾人證詞所言,李桃滿確實是胡亂洗的紙簽的順序,甚至還采用了無序發簽的方式……難道紙簽是障眼法?或者她袖中實則有一張早就備好的寫有蚣蝮的紙簽,發簽時手快一些便能替換掉手里的簽?
喬知府正入神,忽見一雙細白的手探入了視線,偏頭一瞅,竟是方才一直坐在那里揣著手看熱鬧的燕家小九爺,不知為何這會子湊了過來,伸手拈起桌面上放著的尚未曾用過的雪金蠟箋,裁成大小相等的正正方方的九張小簽,并在其中的一張簽上用墨隨意點了一筆,而后背面朝上,連同其它的八張紙簽一起遞向喬知府,慢吞吞地道:“洗一洗。”
喬知府想說孩子現在不是玩游戲的時候哈你乖乖坐著不要激動保持端莊遵守紀律五講四美什么的,然而看了眼對面老神在在捏著茶杯望著這廂目含古怪笑意的狼君一眼,這話還是咽住了,依言在手里將那九張紙簽洗了洗,然后在桌面上背朝上地一一擺開。
燕九少爺在這些紙背上看了一眼,隨手拈起其中一張,直接將正面展示給喬知府看,喬知府心說你小子哪兒來的自信自己都不看一眼正面就沖老子得瑟真是不——霧草!選對了!就是那張點了墨的!霧草!怎么做到的?!是我今天騎馬來的方式不對嗎?!為什么連個十來歲的小孩子都能解開紙簽之謎?!
喬知府鬼使神差地看了眼那廂傻挫挫地戳著的燕七,見那孩子一臉“我是誰我為什么會在這兒你們都在干啥這個世界好神奇呀”的樣子,心態莫名地就放平和下來,轉回頭來和顏悅色地問燕九少爺:“賢侄可否告訴我你是如何做到此點的?”
燕九少爺嘴里慢悠悠地飄出話來:“將一張正方的紙九等分,只有位于正中央那一份的四條邊都是撕出來的,即便是用刀裁得再齊整,也與原始的紙邊有著些微的差異。這是常識。”
——就、就這么簡單?!喬知府絲毫沒有恍然大悟的心理快感,就好比一個神奇到不可思議的戲法實則謎底乏味簡單到難以置信。以及,喂,最后那句話你完全可以不必加上啊!說得老子好像很不懂常識似的!你這是在諷刺你的父母官嘛?!老子可還沒吃晚飯哪!
對,這是常識,最簡單不過的常識,可人們往往最容易忽視的就是明明白白擺在眼前的東西,許是每日總要面對太過復雜的人心與世事,反而習慣性地把簡單的東西復雜化,與其說兇手是在利用此點犯罪,不如說兇手根本就是在嘲笑這現世人心。
“將蚣蝮寫在中間這張紙上,只需眼尖一些,辨別出來很容易,”狼君放下手中茶杯,“這就是為何李桃滿會帶了正方的紙來參加原定的詩社之原因,通常用來寫文錄詩的紙都是長方狀,用方紙本就可疑,足見其是有備而來,即便另三個不缺席,她也一定會在作詩結束后提議玩這個游戲,龍之九子的名字皆由她親筆寫下,自是可以理直氣壯地將蚣蝮寫在中間那張紙簽上,且在抽簽環節她還使用了一個暗示引導的花招:通常抽簽環節皆是由玩家親手抽出各自的簽,因她是第一輪的東道,便率先使用了發放紙簽的方式,出于從眾心理,后面的人便都會下意識地模仿她的方式進行,因而使得發放紙簽這一方式顯得不那么突兀和奇怪。綜上種種,本案與李桃滿有關的疑點最多,將之列為頭等嫌犯并不為過,且,”狼君說至此處,忽然神經病似地笑了,嘴角處露出雪白的一點虎……狼牙尖,“通過方才錄口供時對眾人觀察,已可確認李桃滿就是兇嫌。”
“……”喬知府氣得想爆菊【筆誤,刪】——喬知府氣得想爆粗,他是后趕來的,趕到時這混蛋已經對五名詩社成員問訊過了,以至他并不清楚那五名嫌疑人的具體表現,要知道,很多案件并非是在對現場的勘察取證中獲得突破的,事實上更多的案子都是在審訊過程中通過執法人員的詢問技巧,以及對當事人心理狀態生理反應等方面的觀察,再憑借執法人員多年經手各類案件積累下的經驗,從而找出真兇破綻,攻陷其心理防線,引導其主動坦白認罪,使得案件明朗化的,人證物證反而只是起到輔助作用。
——所以一旦在審問過程中發現嫌疑人的疑點,只要運用技巧甚至刑罰威嚇很快就能破掉案子的啊!犯罪手法啊詭計啊什么的等真兇認罪之后讓其自己說明就好了啊!面前這混蛋在詢問過幾個當事人之后就已經斷定兇嫌是李桃滿了,居然就這么把李桃滿丟在一邊跑來研究什么見鬼的殺人手法,還忽悠著他老喬跟著他一起在這里浪費時間,簡直不能更任性好嘛!
聽說這貨是被住持拉來斷案的,他到蓮華寺干啥來了?這貨不是一向最討厭神神鬼鬼佛佛道道的事嗎?啊,想起來了,他們家老太太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到寺里聽講經來著,這貨身為孝子賢孫的當然要陪著一起來,傳聞本寺的得道高僧雪樹大師對這貨一向青眼有加,好幾次都想哄誘著他走中門兒,每回見著必要拉著這貨給丫講上一天的經——麻蛋!這丫一定是為了躲開雪樹大師的佛理洗腦才故意在這兒拖延時間不肯利索破案的!老子快餓死了好嘛!
眼見這混蛋目的達成一副丟開手不準備再管的德性,喬知府怨氣滿腹卻也不好多說半個字,背過身朝后頭翻了個白眼,直把那廂立著待命的仵作嚇了一跳,這超越人類生理極限的動作讓仵作先生的世界觀都崩塌了。喬知府顧不上他,將手下一名衙差叫到嘴邊兒如此這般一番吩咐,待這人出得門去,又令另一衙差去側間將其余七名嫌犯帶到這正廳來。
it is 喬’s show time。
一伙女孩子哆哆嗦嗦地進來,正廳內雖已點起燈燭,卻因梁仙蕙的尸首而顯得愈加可怖,陳八小姐嚇哭了,嗚嗚咽咽地給這氣氛配著聲效,喬知府打賭這屋里肯定不止一個人想拿抹布塞住她的嘴。
清清嗓子,喬知府不緊不慢地開口:“諸位小姐不必心焦,經過一番問訊與調查,本案已取得了不小進展,現已可確定的是,兇手是通過下毒的方式來殺害梁仙蕙的,且下毒手法業已破解,本官已派人前往各位小姐所下榻的客舍處搜取物證,一旦證據確鑿,此案便可定論,還請諸位再耐心等候片刻……”
一行說,喬知府一行拿眼在眾人臉上來回梭巡,觀察眾人神色變化,都是十一二歲至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第一次行兇殺人,除非成了精,否則絕不可能掩飾得天衣無縫,喬知府這雙閱人無數破案上千的眼睛很快便分辨出眾人的臉上哪個是慌張哪個是心虛,哪個是真無愧哪個是假自然——笑話,還真當老子解不開你殺人的手法就破不了案了?破案的方式有很多種,理性的感性的獸性的甚至沒人性的,若照老子慣用的方式,直接連逼帶嚇擠破你們的小膽兒,比現下這法子不知簡單快捷了多少倍,要不是遇到旁邊這“爺就是喜歡不走尋常路有本事你打我呀”的貨,老子又何至于餓著肚子陪到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