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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的時間,宋知也就坐在書桌前寫試卷。
一中課程緊,暑假作業更是簡單粗暴,假期直接發下來一沓厚厚的試卷,很多都是高二的內容,學校默認學生都會在假期補習。
高一下半學期準備分科的時候,宋知也仔細比對了自己的文理科成績,發現相差無幾。但一中向來重理輕文,理科的重本率遠遠高于文科。填分科表時,班主任老師對前二十名的學生都進行了談話。
雖然文理分科的成績相似,可宋知也用在物化生上面的精力要更多一些,面對班主任,她本想袒露自己的猶豫和糾結,不過班主任拿著她的成績單比畫道:“……學文也行,你英語好,數學和前幾名相比就有點一般,去理科班可能會吃力一些。”
宋知也掃了一下名次單,提出了疑問:“老師,我前面兩個人的數學成績和我也差不多……”
“他們是男生,后勁更足一點。”
宋知也一愣,火氣上頭,一些話就脫口而出:“這和這個沒關系吧,他們能選,我也能。”
班主任隔著閃光的眼鏡審視她:“你不能看你前面的同學都是選理,你就跟著盲從,咱還是得實事求是,根據自身情況來,不能虛榮。”
本著七分功利兩分氣性一分虛榮的緣由,宋知也還是選擇了理科。還有一周開學,她提前為自己的選擇如履薄冰。
她捏著筆在受力圖上標標畫畫,腦子時不時冒出班主任的聲音。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她的注意力早就轉移,等反應過來,“虛榮心”三個字被寫在試卷空白處,輕飄飄的灰色字跡,組成了懸在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虛榮心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作祟的呢?
宋知也想,應該是人天生的劣根性。
她在上小學的時候,被父母送往鄉下跟著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她有一個小她三歲的弟弟,在外面跟著父母打工。后來為了兩個孩子的學業,父母回到榮城,又把宋知也接回身邊。
宋知也的初中生活很灰暗。在鄉下生活的幾年使得她同市里的學生格格不入。
在鄉下小學,她是班里的佼佼者,但在新的學校,比她優秀的學生大有人在。她沒上過什么劍橋補習班,英語很糟,她拼著一股心勁去學習,后來成績也算靠前,可仍舊沒什么朋友。
她想變得合群,于是開始笨拙地加入班里其他女生的聊天當中,聽她們聊動漫、聊假期的國外見聞、聊父母工作、聊家里開什么車、聊穿著打扮。
宋知也在聊天中愈發沉默。
她家里沒有電腦,她們說的動漫她聽都沒聽說過;她沒有出過國,連省都沒有出去過,最遠是去隔壁市參加某個親戚的葬禮;更不認識什么名牌,冬天家里沒有暖氣,其他學生穿得輕薄漂亮,她臃腫,十根手指腫得像胡蘿卜。
青春期逐漸來臨,宋知也的個頭也逐漸拔高,從初二下半學期開始,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會被不三不四的學生搭訕。
這自然不是什么榮耀的談資,對于示好她向來不屑一顧,可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
早晨洗完臉照鏡子,她會注意到自己的皮膚白皙,頭發烏黑,眼睛清亮。
顧影自憐的后果很嚴重,宋知也開始變得像莫泊桑短篇小說《項鏈》的主人公一樣,自命清高,對于所生活的環境耿耿于懷、心有不甘。
當得知周圍大部分同學都居住在干凈的樓房時,她開始用審視目光環顧自己生活了幾年的鑫華街,明明相安無事生活了這么些年,當換一種心態去看,竟開始被它的嘈雜和骯臟所刺痛。
她也注視著自己的父母,注視孫蘭因為長期擺攤而油膩的衣角;也注視宋知明粗糙的手指,他在市里某個小學擔任電工。她時常為父母不太體面的工作感到一陣窘迫,又因為這窘迫產生愧疚的綿長余韻。
中考前,姑媽家的表姐送了她一雙耐克鞋,預祝她考試順利。
對于家庭不富裕、又愛慕虛榮的少女來講,人生中很難忘掉擁有第一雙名牌鞋的感受,似乎身上只要印上了某些logo,就有了某種底氣。為了留住這種底氣,她無師自通地了解到了許多贗品商店,借助這些,她搖身一變,逐漸融入主流群體中。
中考后的那個暑假,她在補習班結識了姚千姿。
姚千姿是藝體生,靠舞蹈考上一中,家境富裕,生得漂亮,廣交朋友。高一開學那天,她倚在隔壁班前方的欄桿上,伸出胳膊向她打招呼。
同姚千姿認識是一個奇妙的事情。因為從那時候開始,宋知也就在新學校里結識了更多的朋友。附近班級里有許多學藝體的漂亮男生女生,他們總是像姚千姿一樣,自來熟一般地同她打招呼,雖然都是點頭之交,宋知也內心卻還是有些受寵若驚。
因此,姚千姿的生日禮物,宋知也選了一個對方喜歡的聯名玩偶,是正品。
當她把精心打包的禮盒交到姚千姿手里的時候,對方沒打開,只是隨手放在了一旁,但給了自己一個擁抱。
蓬松的裙子蹭過她的面頰,隨同姚千姿身上的香水味一起轉瞬即逝,對方與她擦身而過——
今天來的朋友太多,壽星不可能只圍繞著一個人轉。這些人中,宋知也不過和其中一兩個面熟而已。
如果不是受到邀請來參加生日宴會,她不會踏進這樣一個地方——
夏季的黃昏逐漸淹沒城市的邊緣,夜色如墨水浸染,度假村就如同閃耀的寶石盒子靜謐地顯現,園林風的灰色建筑緊緊相連,露臺上燈光絢麗,照映出下方泳池的浮光點點。
穿著旗袍的工作人員推來一人高的蛋糕,周圍的燈光忽地熄滅,大家圍在一起為姚千姿唱生日歌。
昏黃燭光迤邐著漫開, 宋知也在外圍輕輕地拍手。
切蛋糕的時候有搞怪的男生用奶油搗亂,女孩們尖叫著躲開,氣氛頓時熱絡起來。
宋知也害怕被誤傷,便開始往外遛達。下了臺階,繞過淅淅瀝瀝的噴泉小池,沿著鵝卵石的小路走兩步,見庭院入口的側旁扎著一個長椅搖籃。
她坐了上去,單腳離地,輕輕晃蕩著,夜風吹過來,把最后一點燥熱帶走。
透過低矮的隔欄,她看到隔壁庭院也是燈火明亮,則是另外一番衣著光鮮、觥籌交錯的場景。
宋知也的目光一轉不轉,看著這一切,猜測他們是怎樣的一群人。
身下的長椅忽然響動了一下,她連忙扭頭,看到了一個女生坐在了她的旁邊。
“哈啰,”鄭曉雯笑了一下,“你怎么自己一個人坐在這里。”
宋知也愣住,接著回了同樣的笑:“嗨。”
鄭曉雯也是一中的學生,她同對方只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關系,不過如今成為目前人中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人。
宋知也實話實說:“我怕蛋糕蹭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