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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韞這一晚睡的很不好,整夜昏昏沉沉的,做了夢又醒,又接著夢繼續(xù)做,等到她再次醒來,已然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現(xiàn)實(shí)。
她起身喝了好多的水,仍然口干舌燥,等到她坐下來回想,只依稀記得夢里,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幾年前的重慶。
那個戴著帽子,渾身舊式長衫的男人常來,坐得很遠(yuǎn)。男人個子高,看起來又不像是信徒,不會比劃作勢,只是默默注視著臺上,等到儀式結(jié)束又匆匆離去。
季瑞生從上海來重慶路途遙遠(yuǎn),他要處理的公事也堆成了山,這次來也是為了那些翻來覆去的舊賬。
滇緬線最近游擊隊和土匪變多了,搶了不少槍支藥械,本該只是生意上的損失,可軍統(tǒng)中統(tǒng)各種高官知道這件事,急急忙忙開了幾次會,最終決定,還是要把這的共產(chǎn)黨清算一遍,以表威示,嚇一嚇?biāo)麄冞@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想到這季瑞生就頭疼欲裂,他捏了捏眉心,盯著人群里那個已經(jīng)長高不少的女孩,他的注意力都轉(zhuǎn)到她的身上。
如今應(yīng)該十五六了,他正推算這個女孩的年紀(jì),在幾十年前,她是成熟女人,要說媒許配人家,好在如今都標(biāo)榜自由戀愛,新社會,要進(jìn)步,她能念書,不再受什么封建余孽的限制。
“老爺。”老戴在一旁低下了頭,湊到跟前,“頭疼犯了,要不早些回去歇歇。”
季瑞生并未搭理,用手扶住了額,他從來都小心提防,活得就像繃緊的弦,頭疼已是老毛病,他早已習(xí)慣這樣的病痛,皺皺眉就過去了。
畢竟是在刀尖槍口掙錢,沾大煙生意,手里的人命少說也有百八十條。哪怕上個茅廁都得防著背后有人開槍。更別說女人,那是最容易出大事的地方,只要一松神,那就是斷命。他寧可平日里提心吊膽,也絕不夜長夢多。
現(xiàn)下在教堂,縈繞著晦澀難懂的經(jīng)文,在緩慢又有些悠揚(yáng)的歌聲里,季瑞生竟是難得地松懈了,肩膀緩落,帽檐下面,他悄悄地閉上了眼睛,不知不覺地睡了一小會兒。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儀式已經(jīng)結(jié)束,大廳里稀稀拉拉,只剩下幾個打掃的身影,他不再停留,關(guān)上手里的書,腳步迅速地往外走。
沉韞在臺上的時候就一直看著,她想找個機(jī)會和他說幾句話。男人一起身,她立馬轉(zhuǎn)身,放下手里正收拾的東西,不知哪來的勇氣,竟是跟著跑,追了上去。
“先生,請等一等。”
季瑞生聞聲停住腳步,直白地問她有什么事,沉韞緊張極了,竟是怎么寒暄都忘記。
兩個人面對面站,好像今天天陰得很,她一抬頭,連陽光都沒有,卻焦急得渾身燥熱,她正不知如何是好,視線四處亂竄之際,她發(fā)現(xiàn)他手里,正拿著一本詩集,舊得有些皺。
她再看著“白客”兩字,徹底愣神了。
“這是……”
白客曾經(jīng)在老報紙老雜志上刊登過些作品,風(fēng)格奇特,寥寥幾篇短詩就無數(shù)人追捧,近幾年再也沒任何作品,像是人間蒸發(fā),就連這本詩集,都是她都只聽說過,這是第一次見到真貨。
季瑞生順著視線,落到手里那本書。
“你喜歡?”
“不是……”沉韞說完有點(diǎn)后悔,又改口道:“不知道這本書先生看完了沒有?能否借我……”
“不必借,可以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