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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頭巷尾的角落里,陸啟文背起一只手緩緩吐霧,他本以為季瑞生今天一定在上賓席,結果找了一圈也沒見著那個姓季的,干脆抽起雪茄先盤算一下,自己口袋里到底要多多少錢。
“少爺。”管家低聲說,“軍政的程旅長也來了,就坐在西南看臺,要不要去打聲招呼?”
按往常,陸啟文這人,誰來都要巴結兩下,管它是旅長還是處長,只要是個官都要流兩滴口水瞎蒙兩句,可如今,竟是冷靜非凡,定定望著天上漸遠的飛機,搖了搖頭:“不急。”
老管家還以為這老少爺轉性子了,終于是年紀到了變沉穩了,哪曾想陸啟文不屑地噴出兩口氣:“這飛機摔下來,都要響到蘇州上海去了,過了今天,誰還知道昨天的旅長是哪個?到時候整個南京都只認識我陸啟文。”
說罷,他馬上轉身離開人群,走進旁邊的巷子,一想到洋行會客室正等著他這位貴客,陸啟文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咧嘴,雪茄都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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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天像褪了色的絹紙,一層淺藍掛在鐘樓之上。教會靜得出奇,連榆樹的枝葉也不動,仿佛空氣都屏住了呼吸。
沉韞又見到了池熠,他趴在離宿舍最近的那顆樹枝上朝自己揮手。
她低著頭繼續讀書,沒理他,因為今天修女和學生們都在,她不可能再放他進來……然而池熠并未再接近,隔著一段距離和她對上視線,隨后手指往上指了指。
引擎的巨響轟隆而過,地面的女學生們紛紛仰頭,抬手往天空一指:“喂,看——有飛機!”
女學生的驚叫引來幾十雙眼睛,沉韞也好奇地將身子探出去向上看,一架黑飛機劃過天頂,低低地,從教堂屋脊那邊掠過。陽光從機翼上反射下來,投下一個長而斜的影子,以一種幾乎貼近的距離擦過老舊的玻璃窗。
“飛得好高啊。”
女孩子們都歡呼雀躍,這龐然大物里頭居然有人在上頭,她們都覺得可新奇了。
“飛機里頭是不是風景很好?”
“果然還是坐飛機有派頭。”
池熠和沉韞在高處聽著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約而同對視而笑。
你想飛嗎?
沉韞看到他的嘴巴這樣動了動,他重復了好幾遍,又往她這伸伸頭,像是要她過去。
她低頭看著離地三層樓高的窗戶,明明是大熱天,她卻覺得這風刮過來冷的不行,像是要把她直接吹到地上。
就在她要縮回去的時候,池熠不知道什么時候蹬著腿,就像是天上的飛機似的一下就躍到空中,從不粗不細的樹干跳到她的窗臺上,在地面上留下一躍而起的黑影子。
“剛剛是又過去一架飛機?”
底下的女孩們再也沒見著飛機的影子,也沒有任何轟隆的聲音,大家都以為是只大貓溜過去了。
沉韞緊張地捂住嘴,眼睛睜得老大,她不敢信這好幾米的距離,這人居然想也不想就這么跳過來。
“要不要試試?”
距離拉近,池熠的聲音變得十分清晰,他單手撐在窗沿,兩只腿分開騎在上面,一臉戲謔。
“你怕?”
“我不……”
沉韞有些不服氣,但又不敢真的對他說什么。
男孩爬完最后一段距離,跨進了房間里。
沉韞很害怕這時候突然有人進來。
即使她在學校里雖算不上出色,各個方面都十分中庸,但從沒有任何逾矩,就像特雷莎那樣嚴厲的修女也經常夸贊她言行得當,規矩將她塑造成一個教會女學生的標準模樣,從未對她頭疼過。
沉韞想拒絕,但看他那副得意樣子,就像是她從來干不得這些,一想到要被這滑頭戲弄一番,她氣呼呼地睜大眼睛。
可她也不得不承認,她從未嘗試過以這樣荒唐的方式走出這個房間,這里安全又溫暖,而外頭的世界呢?修女總是將那些事描述得十分駭人,燒殺搶掠樣樣不落,她們這樣手無寸鐵的女學生只能被當成羊宰。
可她卻實實在在見過池熠,他是不乖,壞事是干了不少,可也不像修女描述的那樣罪不可恕,尋根究底,反而是個可憐人。
他這樣進出多少次都沒摔過,說不定自己……也能做到這樣的事。
“要試試?”池熠像是看出沉韞的心思,一把拉住女孩的手腕,“你要是再磨蹭……”
他獵犬一樣的耳朵四面八方都聽得真切,走廊里傳來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大約是那個包著頭巾的女洋人。
“洋尼姑就要來了。”池熠說話還是那樣不客氣,“走不走?”
沉韞緊張到顫抖,也忘了糾正他不妥當的稱呼,走到窗戶,臨近到邊緣徹底閉上了眼睛,她試著抓住池熠的衣服,最后隔著衣裳抱住他,她才發現,這個小男孩看著瘦弱,身體卻硬邦邦的,和她們真是太不一樣。
“你慢點——”
沉韞的鼻子撞上他胸骨,最后一句話還沒說完,拉長的尾音消失在空中。
潔白的窗簾隨風飄動,忽地卻起了大風,綠葉子都抓不牢了成了泥里的養料,在女孩們都捂著帽子頭發維護形象之際,周圍暴起一陣巨響,隨后,不遠處火光炸裂,風光無限的飛機在天上就成了四分五裂的商鞅,連著窗戶都震成了生死相依的病友。
“那是……”
沉韞和池熠已經落到了圍墻,她回頭看向七零八碎的窗戶玻璃,緊靠著高聳的墻壁與男孩面面相覷,她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和飛機,竟然是飛機先掉了下去。
池熠也呆了好像,他盯向遠處的黑煙默不作聲。
季瑞生摘了帽,他似笑非笑,知道那飛機上的人定是活不了了,這大火這高度,就算是神仙也得掉層皮,戴駿本人并不是什么神仙,就算是人人口中神機妙算的南京頂梁柱,如今也要跟著這場劫難一同隕落了。
老鄧接過季瑞生手里的帽子,他老了,不知道是眼皮耷拉下來,還是瞇著眼睛躲太陽。
“回去。”季瑞生聲音沒什么起伏,腳步輕快多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