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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日,南京城都被罩上一層黑紗似的雨幕,如同閨中待嫁的少女帽檐,將整張臉都半遮半掩。
從那天后,沉韞再也沒見過拿著刀的人,她知道那家伙和她差不多大,但臉都沒看清,他跑得比在教堂門口晃悠的狼狗都快;后來她清點廚房的東西,少了肉和土豆。
天光云影在雨中本就顯現不出什么,如今落下去,除卻鐘聲,與白日并無分別,下了課的女學生們穿過禮拜堂的長廊,穿著統一的藏青色的水手服,頭發短到齊下巴,步子邁得整齊。
“女孩們,請等一等。”
特蕾莎修女叫住了往前走的一群女孩,她們靠在走廊邊,站成一排,靜靜看著她。
“教堂今天是封閉日,但我們廚房的食物依然少了四人份。”特蕾莎女士說,“我已經向神父稟告這個問題,即使沒有人受傷,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大家回去后需要多注意,一有情況就告訴我們。”
住在教堂的十幾位女孩們面面相覷,安娜和陳玉娟幾乎同時看向沉韞。
“前幾天,我們在廚房……”
修女眨了眨深藍色的眼睛,她的皮膚比女孩們白很多,藏青色的頭巾將發絲牢牢包裹,將面色稱得更蒼白。
“特蕾莎修女。”安娜舉起手,“前幾天是沉韞負責打掃廚房,我們還看見了她的木桶。”
特蕾莎一直都用一副憐憫世人的眼神看人,有點高高在上的那種垂眼,看向沉韞時,才微微抬點。
“沉韞,你有沒有發現什么?”
收獲了此刻最多的視線的女孩身體冷意此刻緩緩攀升,最終,她搖搖頭說:“沒有。”
女孩們竊竊私語,她們單純又驚慌,都在回想是否見過什么可疑的人,最終不了了之。這更讓女孩們無端害怕,怕從骯臟角落里突然冒出一個殺害她們的魔鬼,下意識地抬手在額前、胸口與雙肩畫了個十字,小聲念起來。
“好了女孩們,先回去吧。”一位年長修女走上前,她手里的念珠發出“嗒嗒”聲,“我們會再商議一下,是否要加強夜晚的巡邏,當然,請大家鎖好門窗,不要在外逗留。”
眾人點頭,只有一人悄悄搓了搓冰冷的指尖。
晚飯過后,修女一如既往進行睡前禱告,圣像邊幾十根蠟燭常亮,將圣母雕像映得陰暗分明。
修女跪在圣像前,手中念珠一顆顆滑過,女孩們嘴唇微動,聲音不高,最后一個音節落下,她們一齊起身,行禮,此時,天邊最后一絲余光熄滅了。
寢室里,一東一西擺著兩張小床,熄燈時間已過一小時,外面巡邏的修女提著燈走過,從門縫漏出幾縷斜光,影子由長變短,再度變長,沉悶的聲響逐漸遠去。沉韞聽著隔壁越來越緩慢的呼吸,她漸漸也有了困意。
陳玉娟怕熱,她睡著中途突然大力踢了一腳被子,沉韞的困意散了,緩緩睜眼,再度回想起修女的話,起身拉開窗簾,果不其然,窗留了個大縫。
“真是的。”她悄悄嘟囔了一句,陳玉娟總是粗心大意的,她剛要伸手去關窗,透過一條縫隙,一只手擋住了她的動作。
三樓的寢室窗邊,就是她的書桌,但上頭亂糟糟堆了一些陳玉娟的書,沉韞后縮的動作碰掉了它們,盡數倒在地上,厚重教科書里夾著一本撕掉封皮的《玲瓏》。
靜悄悄的空氣里,沉韞屏吸看向陳玉娟,她皺眉翻了個身,面向墻壁繼續睡了。
外頭的小子一腳踩著外面的水管,跨著窗戶一翻,靈敏無比,穩穩落地,他不高,瘦得清挺,像窗邊那株被雨洗過的小榆樹。這時候,她視線下移望見腰間掛著的匕首才認出來,這就是威脅過她的東西。
他身上帶著點梅雨過后的泥土味道,指甲干凈整齊,手掌中間握著個洗凈的土豆。
“還給你。”他伸手遞給沉韞,看她不接,便彎腰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什么?”
“喏。”他指著這玩意兒,“不認識?”
沉韞看著那枚不大不小的土豆,滿臉疑惑:“為什么給我這個?”
她抬頭,透過窗戶后的月光看清他的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像爐火里燒起的鐵,藏不住光。
“……”
他直挺挺站在那里,背靠著桌子,什么也不說。與他同樣直挺的鼻梁上映著一顆痣,正正好對準三庭五眼,經點綴后,帶著點雌雄莫辨的味道。
“你不要,就扔了。”他說。
“……”沉韞撿起土豆,感覺面前一陣風飄過去,其實是男孩一手撐住窗沿,翻身跳了出去,她緊跟著探頭去看,僅僅幾秒,已經見不到他的身影。
自此之后,他翻窗更是輕車熟路,每次放下東西又一溜煙跑掉,害得沉韞每天替他擔驚受怕,生怕他掉下去惹得明早登報,又或是被修女抓去警察局,那估計也得登報。
沒曾想他對此表示不屑,理由就是不看報紙。
這幾日,南京終于有了初升的太陽,立馬把氣溫拉高了不少,陳玉娟邊抱怨熱得要命,邊拉著沉韞上屋頂頂著陽光曬被。
“每天上課真沒勁。”陳玉娟抖了抖手里的薄毯,她們宿舍樓都要把厚被子換下來了,純白的床單曬滿陽光,鍍上暖洋洋的氣息。
“好想出去玩啊,我看雜志上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漂亮的衣服鞋子,我們只能出門采購的時候遠遠看兩眼,修女們就像巡警一樣,出去也要監視我們。”
陳玉娟越說越泄氣,手里慢不少,此時沉韞已經把衣服都晾得整整齊齊。
“沉韞,你怎么都不說話啊。”陳玉娟過去扯了扯她的衣裳。
沉韞沒有說想,也沒有說不想,只是盯著她桶子里依然滿滿的濕衣服:“要是不快點擰干曬好,太陽就要下山了。”
本來就悶熱心浮氣躁,陳玉娟這下更是自打沒趣,訕訕地低頭干活,干著干著更是氣不過,手里的夾子一甩就生起氣。
“哼,你嗆我?那我爸爸帶我出去休假,我也不給你帶禮物了。”
“禮物?”
一聽禮物,沉韞眼神都亮了。
陳玉娟的心高氣傲終于有地放,她仰著頭,鼻子翹得老高:“是啊,你想要外國的巧克力嗎?還是別的什么?總之那些洋貨,我爸爸都能買得到!”
“好。”
“那就給你帶點好吃的吧。”
不管聽到什么,沉韞一應說什么都好,陳玉娟就知道這人什么都不挑,反而這樣,她暗暗就決定,要送個最重的大禮,讓大家伙以后都對自己馬首是瞻,這教會里頭的女學生們,就數自己是上流人才好,至于那個每天和自己嗆嘴的安娜,就單單不給她帶!看她還敢不敢?
挨到下課,陳玉娟在日歷上畫圈的日子終于到了。
她興沖沖沖進宿舍收拾箱子,又飛一般沖去大門,她父親回到大陸度假,終于能來接她去時髦香港,在修女的陪同下,陳玉娟走出這個如同牢籠的教會學校,嶄新的皮箱子都在閃閃發光,這是自由的象征。
安娜看她開心,反而也樂了,她聽說所有人都有禮物,這幾天對陳玉娟態度就大轉變。這個年紀的女孩總怕自己被人排擠,即使自己以前是有意排擠別人。
沉韞透過窗戶看著安娜和陳玉娟親密無間,像是兩個最好不過的親姐妹,那些爭吵像是從沒存在過。
她趴在桌上,望著這離地距離發呆,不禁在想人到底是怎么爬上三樓,又是怎么跳下去毫發無傷,她掰指數日子,又很久沒見到他。
沉韞突然有些擔憂,畢竟連名字都來不及問,是不是東西都還清了他就不再來?或許又是去別的地方偷東西的時候被抓住了,一想到以后都見不到他,莫名失落起來。
門被輕柔的敲響,是特蕾莎。
“這幾天要一個人睡了。”特蕾莎修女提著暖光的燈光,溫和地摸了摸沉韞的臉,“可以適應嗎?”
沉韞點了點頭,她從有記憶開始,一直都是特蕾莎女士在照顧她,這位不過三十左右的女人就像她素未謀面的母親角色,如同一艘船承載著她無處安放的情緒。
“有事就來找我,今晚我會很晚睡。”
“好的。”
“晚安,我的孩子。”
沉韞回應一個微笑:“晚安,特蕾莎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