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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那邊……”
火是從幾處同時燒起來的。火舌瞬間舔舐堆積如山的糧袋,干燥的粟米是最佳的助燃物,火勢蔓延極快,幾個呼吸間便吞沒了整座庫房。
守倉的兵卒從睡夢中驚醒,亂成一鍋粥。呼喝、慘叫、爆裂聲混作一團,將半座城池從沉眠中拽醒。
劉賢是被管家從被窩里喊起來的。
“大人,大人!糧倉走水了!”
老城主一把揮開婢女遞來的外袍,赤足沖到院中,遙遙望見西城沖天而起的火光,整個人如遭雷擊。
“快!調府兵,全調去救火!糧倉不可失!”
他吼著,踉蹌著往前院奔去。家眷們被驚動,在廊下瑟瑟發抖,孩童的哭聲劃破夜色。
劉賢剛奔至前院,迎面一道黑影將他撞回了院中央。
他后頸一麻,來人像拎一只待宰的牲畜,將他拖到院心那棵老槐樹下。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管家、女眷、幕僚……一個接一個被扔進來,像丟沙袋。每個人的穴位都被封住,能呼吸,能眨眼,能感知恐懼,卻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劉賢驚恐地瞪大眼。
他終于看清了那個黑影。
很年輕。一襲深色勁裝,束袖緊腰,長發高束,額前的碎發被夜風拂亂,卻遮不住那雙過于銳利的眼睛。
“你們再等等,”李刃懶懶靠在墻上,“人還沒到呢。”
卯時將至。
劉府大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
“懷珠,你真是不聽話……”
“我都來了,哥哥還要我回去不成?”
王粲之玄甲覆身,身后跟著二楚一宋,視線落在那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影上。
而懷珠下馬時,院里的哭聲漸小,取而代之的是警惕的沉默。
所有人面如死灰。女眷們衣襟散亂,幾個年幼的孩子被母親死死摟在懷里,小臉煞白,不敢出聲。
空氣里彌漫著極淡的血腥氣,懷珠看著那片紅,視野里仿佛有什么東西重迭了。
也是這樣的紅……鐘咸宮的漢白玉階,堅硬的宮墻和她染血的裙擺。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公主殿下?!”
老城主的目光掠過重重鎧甲,認出了她。
“大將軍,”李刃直接給了他一腳,“人怎么處置?”
王粲之翻身下馬。
“劉氏經營秦都三代,殺了他們,城中余黨必定反撲,對大軍無益。”
他頓了頓。
“若劉城主愿開倉獻糧、降表歸順,老夫可擔保,闔府上下性命無虞。”
劉賢干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看著王粲之,又看向他身后那幾張年輕卻冷漠的面孔,似要開口。
然后他停住了。
因為楚寰動了。
“若不聽大將軍所言——”
他走向跪著的人群。
女眷們驚恐地后縮,孩童發出哭音。楚寰徑直越過第一排,在第二排中央停下。
那里跪著一個年輕的婦人。
二十出頭,面容姣好,身上還穿著杏色寢衣。
他拔劍。
劍光如雪,在初升的朝陽下一閃,手腕一轉,劍鋒直直沒入婦人身后的中年男子的胸口。
“啊啊啊——我兒!!”
“爹——!”
尖叫響徹云霄。
血濺三尺。
溫熱的、猩紅的液體噴涌而出,濺在楚寰月白的袍角與婦人驚駭欲絕的臉上。
“皇兄?”
懷珠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這便是下場。”
楚寰緩緩抽劍,尸體軟倒在地。
眾人的尖叫破喉而出,人們哭成一團,有人拼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懷珠又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很悶。
像被浸在冰冷的河水里,胸口壓著巨石,喘不上氣。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抱著她坐在御座上說:為君者,當懷仁心,殺戮不能服眾,唯有德政能安天下。
她想起更近的、半年前的鐘咸宮。那個午后陽光正好,皇兄問她想送父皇什么壽禮,她說了什么來著?一幅百壽圖,她說,只是怕時間來不及。
原來真的來不及。
這世間所有的來不及,最終都會變成必須去做的、更殘忍的事。
“抖什么。”
忽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頭,溫熱有力,帶著厚繭。
李刃已站到她身側,穩穩掌住了她。
王粲之深深看了楚寰一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其余人押下去。開倉、獻糧、降表——”
他頓了頓。
“三日內辦妥。辦不妥,再問太子殿下。”
出了劉府大門,懷珠仰起頭,瞇了瞇眼。
今日,分明是個難得的晴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