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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咬牙切齒,心口揪緊到生疼。她明明記得那些承諾出口時的熾熱,卻眼睜睜看著它們在短短數月里腐敗生蛆。
“都已經過去了。”
又是這招。孟夏冷笑。他總是這樣,用逃避來維持他那搖搖欲墜的道德感,因為他不愿意撒謊,所以選擇部分公開。可這一次,她不想再遷就他的偽善了。
她不得不用一種殘酷的曲解、極端的全盤否定,去逼問一個答案,一個她明知會讓她鮮血淋漓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
“你到底看上我什么?是因為我足夠蠢,足夠好騙,還是因為我足夠聽話、足夠能容忍,也許能接受你們那種畸形的爛事?”
她竭力保持聲線平穩。但她的指尖在忍不住顫抖。
“你對我,有過哪怕一秒鐘的真心嗎?你愛過我嗎?”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這靜默的幾秒鐘里,孟夏的腦海里像是有無數個碎片在瘋狂撕扯。她驚覺自己竟然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什么樣的答案。
如果他說“愛過”,那無異于是在告訴她,他曾清醒地看著她溺水,曾一邊動情地擁抱她,一邊從容地規劃著如何將她拋棄。這種帶著溫度的殘忍,會把她過往所有的甜蜜都淬上毒藥,讓她在未來的無數個深夜里,為了這份“錯位的深情”反復折磨,永無寧日。
可如果他說“不愛”……
那她這幾個月的沉淪算什么?那些如獲至寶的溫存、那些她以為的雙向奔赴,竟然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這個答案會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碎她最后的一點自尊,讓她在那片荒謬的虛假里無地自容,連重塑自我的碎片都找不到。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不想聽到。
她竭力平穩自己的呼吸,試圖維持最后一點體面。但垂在膝蓋上的指尖,卻在黑暗中忍不住劇烈地顫抖,出賣了她的內心。
過了許久,楊晉言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遙遠,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職業化的客氣: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這種類型的女孩。”
那是在說,她只是一個符合他審美標準的、可以被替代的標本。
車在路邊緩緩停穩。孟夏沒有動,只是坐在副駕駛發呆。
楊晉言等了片刻,見她始終沒有下車的意思,也沒催促,只是自己推門下車。他繞到車頭前面,在路燈下點燃了一根煙。
隔著一層擋風玻璃,孟夏在黑暗中注視著他的背影。煙霧在路燈的冷光中繚繞、破碎。他站在那里,看起來很疲憊。
酒精與一整天積壓的委屈在血液里橫沖直撞。孟夏很清楚,如果今晚就這樣在這種不清不楚的回答里結束,她這輩子都無法從這段腐爛的關系里真正逃離。
這是她的初戀,她許許多多次“第一次”。她不能就這么算了。
她推開車門,大步走向他。
“怎么不上去?”他吐出一口煙圈,沒回頭,聲音有些沙啞。
孟夏繞到他面前,逼他直視自己那雙通紅的眼,一字一頓地罵道:“楊晉言,你這個騙子。”
他沒有反駁這句指控,只是移開了視線。
“你要甩了我,卻還要給自己立一個‘問心無愧’的好人人設。什么叫‘一直喜歡這種類型’?在我之前你空窗了多久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如果你真的只愛這一種類型,那你為什么會……”
那個關于“她”的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被孟夏生生咽下。她盯著他,聲音顫抖:“這根本不是實話!為什么偏偏是我?是因為我當初主動找上你,因為我不知廉恥,還是因為我足夠犯賤,所以才讓你覺得,我可以成為你那段畸形生活里的消遣?”
她用最難聽、最骯臟的詞匯修飾自己,試圖用這種自殘的方式,逼他露出那層堅硬皮囊下的真心。
“別再說下去了。”楊晉言猛地掐滅煙頭,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轉身欲走。
孟夏下意識地伸出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袖,指甲陷進昂貴的西裝面料里:“告訴我真相!楊晉言,別讓我這么不明不白地被甩,別讓我覺得自己這幾個月只是做了一場廉價的春夢。”
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夜風吹亂了孟夏的長發,也吹散了最后一點煙草味。楊晉言終于轉過身,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窩里。
“因為你聰明。”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磨出來的,“你比誰都懂事,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你從不會讓我感到為難,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甚至產生過一種……生活可以變得很輕松的錯覺。”
“但我已經沒有辦法給你你想要的了。孟夏,不是因為你不夠好,也不是因為你‘犯賤’。是因為我這根骨頭從里到外都是爛的,我是一個有問題的人。”
他看著她,眼神里透出一種近乎祈求的決絕:
“你值得更好的人,值得一個……完整的、健康的人。”
“那現在呢?”孟夏擠出一個慘淡至極的笑,試圖用調侃掩蓋眼底的破碎,“離開了我,你選到了那個‘更好的人’?變得更輕松了嗎?”
楊晉言眼底掠過一絲倦怠,他不想再在這些注定無解的命題上糾纏,伸手試圖撥開她死死拽住衣袖的手。
拉扯之間,他襯衫領口微微錯位。孟夏的呼吸驟然停滯。
在那抹如雪的白緞之下,幾道新鮮、凌亂且透著曖昧紅色的抓痕,刺進了她的視線。視線交錯的一瞬,她捕捉到了這個男人一閃而過的慌亂。
那是楊蕓蕓宣誓主權的利刃。那個他寧愿自毀也要保護的“家人”,就是這樣維持他的體面的?讓他帶著滿身禁忌的情欲枷鎖,像個負罪的囚徒,行走在日光之下。
孟夏心中原本的惱怒,在那一刻竟化作了濃重的、近乎荒誕的心疼。她意識到,這種毫無顧忌的占有,絕不是楊晉言渴望的生活方式。他在贖罪,他在縱容,他正在以一種自虐的姿態,獨自承擔所有后果。
“你的償還……還要多久?”她聲音顫抖,“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你這一輩子,是不是都無法正常地結婚生子了?”
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孟夏突然理解了。這個男人最大的軟肋,就是他無法真正拒絕那些更為強勢的、病態的索求。他已經徹底失守,陷入泥潭,于是他決定關上所有的門,不再讓任何無辜的人涉足這片沼澤——包括她。
“很晚了,回去吧。”
可孟夏卻在那一刻崩潰了。
他總是這樣。那些他照顧她的瞬間,每一個都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可能忽略。可當它們攢到一起,就是她放不下的理由。她猛地撞進他的懷里,死死抱住他的腰。接觸到他身體的那一瞬,她感覺到了他劇烈的戰栗。
“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讓你走。”淚水瞬間傾瀉而下,打濕了他的襯衫,“你不能因為我不說,就裝作不知道我的委屈。我一直在裝懂事,可我也會不甘心啊!既然你不能給我未來,當初為什么要來招惹我?”
她的語序變得混亂,所有的理性在這一刻坍塌:“我知道很多事都不對勁……我知道你在騙我。但我還是選了你,因為我以為我可以贏,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好、足夠聽話,你就會選我……”
那是她心底最陰暗也最卑微的傷口。她把所有的自尊都踩碎了,攤開在他面前。
他的手懸停在她的后背。鼻尖繚繞著她發間的香氣——鼠尾草與海鹽,安靜、溫柔、毫無攻擊性,那是他曾貪戀過的、屬于“正常世界”的氣息。他的手在抖,指尖離她的脊背只有幾毫米,卻最終像枯掉的葉子,頹然落下。
“對不起。”他干澀地重復著這句毫無用處的廢話。
孟夏已經瘋了,她開始口不擇言,開始試圖拋棄底線:“你別走……我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我可以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
“不要再說下去了。”
楊晉言出聲制止了。
“不要。”他的聲音不重,但很堅定。
他低頭看著懷里顫抖的女孩,眼神里透出一種深重的憐憫:“不要說這種話。不然以后當你回想起今天,你會后悔,會感到難堪。”
“你現在只是過激了。等你冷靜下來,你就會知道自己在說什么胡話。”
他任由她抱著,承載著她最后的慟哭。直到她的力氣被耗盡,哭聲漸止,他才伸出手,輕緩卻堅定地將她從懷里推開。
那是最后一次觸碰。
“走吧。”他轉過身,背對著路燈的殘光,整個人陷進一片濃稠的陰影里,“不要再為我這樣的人,浪費哪怕一滴眼淚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