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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男人依然帶著那股熟悉的、松弛的隨性。張若白微微低頭看著她,半是心疼半是輕佻地開了口:
“你瘦了,看起來……更漂亮了。”
孟夏微微一笑,心想也許這是唯一的好處吧,自己體重的瓶頸期總算突破了。
“若白哥,你度假回來了?”
張若白點頭笑笑,“好久不見。現在要是沒什么急事,不如陪我去喝杯東西?我朋友店里新到了一批豆子,催著我去試豆。走吧,我請。”
那是一家隱在深巷里的小店,門口散落著幾把深綠色的折迭椅。午后的陽光斜斜地鋪在石板路上,一只肥碩的橘貓正心安理得地霸占著一張椅子,瞇著眼打盹。
“這家店,來過嗎?”
孟夏搖搖頭,視線掠過那些原木色的陳設,“你知不知道網上有一種說法,推開這種小店的門,很像是不小心闖進了主理人的私密客廳。”
若白聽了哈哈大笑,“明白了,下次我選址盡量注意。”
孟夏捧著溫熱的咖啡,小口啜飲。很奇妙的味道,清淡的花香里裹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苦,與她印象中那股焦褐感極重的美式完全不同。杯墊旁壓著一張手繪小卡片,上面標注著前調后調的香氣描述,她嘗不出那么細致,卻覺得這股溫熱舒緩了胃部常年的緊縮。
“這家店日咖夜酒,晚上過來又是另一種腔調。”
“你會經常來這種店嗎?”
“很少。”若白靠在椅背上,長腿散漫地支著,“這種漂亮飯、漂亮酒,大多是沖著你們女孩子的錢包去的。”
孟夏被他這種直白的“反精致”言論逗得會心一笑。
“點了拿鐵?”若白挑了挑眉,“我記得你以前只喝美式。拿鐵雖然順滑,但掩蓋了豆子本身的骨架。不過這家店的奶咖配比確實不錯。”
孟夏捏著杯子的手頓了頓,沒有接話。她沒法解釋,以前那種刻意練習出來的、喝黑咖啡的習慣,其實全是去貼合楊晉言的痕跡。
“最近怎么樣?我都好久沒見到晉言了,他忙什么呢?”
這句話,讓孟夏剛溫熱起來的心,一下子又墜回那個冰窟里去。
“我們……分手了。他的近況,我不清楚。”
“怎么回事?”若白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眼里閃過一抹真實意外。“他之前那樣子,我以為你們挺穩的。”
孟夏無意識地撕扯著手里的餐巾紙,“嗯……因為我無法接受某些事。所以……我一直覺得我和他挺像的……”
“這倒是實話。”若白點點頭,不過語氣里帶著真實的不理解,“他那種人還能做什么讓你接受不了的事?”
“所以我才沒想到。”
若白盯著她低垂的側臉,像是能看穿那些欲言又止的掙扎,“怎么,聽這語氣,你是想說——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后悔?”
孟夏有些吃驚地抬起頭。“你怎么知道?你……也有過這種感覺嗎?”
“這種經歷難道不是成年人的必修課嗎?”他自嘲地勾了勾唇。
“不過我覺得,‘無法接受’這件事,其實主觀得很。我記得我最離譜的一次被分手,是因為她自己是左撇子,而我堅持用右手吃飯。她覺得每次吃飯撞到手都是我不尊重她感受的證據,直接上升到了靈魂不契合。”
“啊?”孟夏愣住了,“那也太扯了……你們確定關系之后才發現這個?”
“天知道。約會的時候不都是像我們現在這樣面對面坐著嗎?”
孟夏終于忍不住破功,輕聲笑了出來。
“你還笑?我鋪墊了半年的好時光,就這么打水漂了。”
“唔……聽起來確實挺可惜的。”孟夏斂了笑,認真地看向他,“那你事后后悔嗎?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時堅持和她面對面吃飯,也許就能走下去?”
“這個提議很有價值,不過咱們相見恨晚,當年的我真沒想到。但說到后悔,這種東西,看你怎么定義。”若白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節奏不急不緩,“是后悔做了那個分手的決定,還是后悔遇到了這件事?如果是后者,那不叫后悔,那叫運氣不好。不過我這人吶,做了就做了,絕不回頭;至于運氣,上天垂憐,目前還算湊合。”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派頭,故作嚴肅地看著她:
“所以,小孟同學,你覺得不能接受,不代表你錯了,只代表你是你。你的頻率和他的對不上,僅此而已。”
“可我確實覺得我沒錯,我也沒法當做沒發生過。”她的聲音重新低了下去,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張若白的表情沒什么反應,像是聽過無數遍這種話。
“每個人都有過去。你是真的接受不了他曾經經歷過那些,還是怕他以后……還會重蹈覆轍?”
“都有。”孟夏苦澀地開口,“我知道有些人可以大度地接受另一半的荒唐,只要最后選的是自己就行。我以前也以為我可以這么‘懂事’。可真輪到自己,我才發現我做不到假裝不在意。我真的不明白,那些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走下去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些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有些人能吞下沙子。這無關愛得深淺,甚至無關底線。能接受的不一定更愛,不能接受的也不一定更正確。”若白側過頭,看向街角那一抹明晃晃的陽光,“據我那個小小的樣本庫觀察,能走到最后的,往往不是那些開始得最純粹的人。”
“你是說……他們的結合不是因為愛情?”
“是不是愛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部分人結婚是因為愛,部分人是因為合適,而大部分人……是因為沒別的好選了。”
“那你呢?你怎么看?”
若白回過頭,語氣很隨意,“我?我比較簡單。想要就要了,要不到也不賴誰。反正我要的東西一般也不難。”
話說到這里,孟夏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絲遲鈍的后悔。
她覺得這一場談話滑向深處的速度太快了。一來,她與張若白原本也算不上深交,隔著楊晉言那層關系,如今的處境只會讓彼此的距離被拉得更遠、更尷尬;二來,無論是對她這種還未步入社會的學生,還是對張若白這種游刃有余的浪子,討論這種關于婚姻與底線的終極命題,都顯得太像一場高談闊論的紙上談兵。
她向來不喜歡這種懸浮在半空中的、不接地氣的預演。
可也許是午后的陽光太軟,也許是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親近感太容易讓人卸下心防,跟他相處時,那股緊繃的、時刻準備迎接審判的防御機制竟不知不覺地停擺了。她順著他的話頭走了太遠,遠到快要觸碰那個腐爛的真相。
其實,她并不認同他的觀點。
在張若白眼里,規則似乎只是主觀的選擇,代價也只是賬面上的數字。
但她覺得有些事不是主觀能決定的,規則就是規則,不是你想繞就能繞的。沒有人能真正像他描述的那樣灑脫,大家不過都是活在一個又一個或大或小的圈子里,被周遭的環境、目光與枷鎖拉扯著前行。
但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接話。
她忽然覺得這場對話沒什么意義。他站的地方太高了,看什么都是風景。<script>chapter1();</script>